回到书堂时,案上的《礼记》还摊着,墨迹早已干透。江越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铺开新纸,重新研墨。
没过多久,峥衡也挪了进来。他没敢走正门,是贴着墙根溜进来的,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峥衡吞了吞口水,默默绕到离她最远的角落坐下,连呼吸都刻意放浅了。
一日无言。
峥衡写几个字就要偷瞄江越一眼,每次都对上她毫无波澜的侧脸,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视线,心口七上八下。
江越当然知道他在看。此刻,这满室死寂里,峥衡刻意拉开的距离、躲闪的眼神,却比前几日的留言更能刺痛她。只是她别无选择。
就在她心绪烦乱之际,忽听窗外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咔哒”声,不同于风吹叶动的韵律,带着一丝金属的清冷。
江越警觉地抬头,只见一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机关鸟,正扑棱着翅膀,悬停在窗外的暮色中。
它不像寻常飞鸟那般灵动,动作带着一种精准到可怕的机械感,琉璃般的眼珠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幽冷的光。它只是稳稳地悬停了一瞬,随后猛地一甩头,朝着世子府后园的方向疾飞而去,飞出几丈后却又悬停回望,那姿态,分明是在。。。引路。
江越心头剧震。这机关鸟绝非寻常玩意儿,其工艺之精妙,远超她所见过的任何器物。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峥衡。
峥衡正抄书抄的投入,眉头紧锁,嘴唇微动,显然是在默诵文章,对外界那细微的机括声竟浑然不觉。
机关鸟再次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这一次,带上了几分催促的意味。
江越盯着那黑色的小点,心跳如鼓。她看了看仍在专心抄书的峥衡,又看了看窗外那不断回望的“引路鸟”。
片刻的死寂后,江越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峥衡现在躲她跟躲瘟神似的,定是不会跟上来。于是她起身走出书堂,朝着那只机关鸟指引的方向跟了上去。
后园深处,假山叠石,枯荷残柳。
那只黑色机关鸟悬停在假山顶上,见江越跟来,翅膀一收,化作一枚黑色金属球,滚落进阴影之中。
阴影中的人并未藏匿,反而缓步走出。
玄色暗纹道袍在暮色中几乎融于夜色,唯有衣摆处偶尔闪过一线极暗的银绣,像是某种隐秘的符文。墨发未冠,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晚风吹得微动。
此人指尖正把玩着那枚黑色金属球,指节修长,翻飞之间,金属球在他掌心无声地变形、重组,又变成了机关鸟。
他察觉到江越的目光,抬眼望来,那双眼睛弯着,“看入迷了?”说完,那机关鸟又变回了金属球被他收入掌心,“这小东西脾气倔,只认得懂它的人。”
江越盯着他,心跳久久不能平复,这是上次那个给她竹签的人,片刻后她冷冷开口,“方道长。”
方不知扯了扯嘴角,眼神里带着一丝嘲意,“苏怀瑾的规矩那么多,没教你‘夜遇陌生男子当速退’么?”
不等江越还口,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绢图,“这‘连环锁心扣’,是贫道十六岁那年琢磨出来的。那时候,我也觉得这世道配不上它。”
他一步步逼向江越,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恶劣的弧度:“如今我倒觉得它配不上你那手‘一脚修榻’的巧劲。可惜了。。。。。。苏怀瑾那等人只看得见规矩,看不见你是块璞玉。”
江越盯着那张被压在假山石上的绢图,指节在袖中悄然攥紧。图上的线条如发丝般细密,那“连环锁心扣”的结构之精妙,远超她见过的任何机括。她甚至能想象出,眼前人是如何在灯下一笔一笔勾勒出这等逆天的构思。
可她没伸手,只是冷冷抬起眼,“道长这话,未免太高看在下了。”
方不知低笑一声,“高看?”他慢条斯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玩味,“贫道从不看错人。”
随即他便不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再次隐入黑暗,“图我留下了,你若不想要,烧了也罢。”
话音未落,人已隐入假山更深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剩晚风卷起几片枯叶,落在那张绢图上。
江越盯着那种图盯了很久,最终,她还是缓缓伸出手,将那图取了下来。她将图仔细折好,藏入贴身的暗袋,转身融入了后园的夜色里。
自此,世子府的日子仿佛被割裂成了两半。
白日,她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埋头抄书的伴读。苏怀瑾告假未归,书堂里只剩下她和峥衡。她按时完成课业,字迹工整如常,仿佛那夜的惊世骇俗从未发生。峥衡仍然和她保持着尴尬的距离,话也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