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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1页）

江越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她挺直脊梁走到自己的案前，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却透着一股子冰冷的死物气。

引路官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颁题——”

一名小太监手捧鎏金托盘，自殿后转出，将一道密封的圣旨置于龙案之上。首辅苏衍面色沉静地取下玉玺封印，展开诏书，朗声诵读。

然而，那从他口中吐出的字句，却如一道惊雷，在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殿试现场，轰然炸响。

“。。。。。。朕闻，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今四海承平，然民心浮动，或惑于怪力乱神，或疑于天命所归。尔等读书人，当明大道，辨真伪。今以此题策问：云姬辅圣，是谓天命，然鬼神之说，子不语焉。若信其有，恐流于虚妄。若斥其无，则疑圣王之基。尔等以为，当何以处之？试详述之。”

满殿死寂。

随即，是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的声音。所有考生都愣住了，包括江越。

不是水利农桑，不是经义策论，不是吏治边防。。。。。。竟是这等近乎刁钻，甚至可以说是“陷阱”的题目！

信，还是不信？

信，便等于承认自己信奉志怪杂谈，将治国根本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鬼之说，是为不务实，是腐儒，是愚蠢。这在崇尚务实、讲究格物致知的朝堂主流观念里，是大忌。

可若不信，公然驳斥，那便是否认先帝得位之正，否认当今圣上受命于天的合法性！云姬辅圣，是皇室用以巩固统治、安抚民心的重要宣传基石。质疑这个，便是质疑皇权本身，是赤裸裸的大不敬，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一道题，将天下读书人逼到了一个进退维谷的死角。考棚内，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是笔尖划过纸张的颤抖声，是考生们焦灼的呼吸声，更有甚者，已发出几不可闻的呜咽。

江越怔住了。她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冰凉。

她下意识地望向主考官席，那个空着的、属于苏怀瑾的位置，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先生不在，无人能为她点破这题目的凶险，也无人能像以往那样，用他冷静的目光给予她一丝无形的支撑。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与恐慌中，一个念头却如电光石火般，劈开了她混沌的脑海。

《云姬辅圣录》！

师傅为何偏偏在殿试前，将那本看似荒诞的杂书塞给她？

她猛地想起书中对云姬的描述，“非为炫技，实乃顺天应时”、“亲聆地脉脉动”、“调和地气”。

那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只会呼风唤雨的神仙，而是一个通晓天地规律、致力于民生实际的先行者！民间将其神化，是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是统治者巩固政权的需要。

而“天命”，或许并非指某个具体神仙的意志，而是指这种顺应天时、地利、人和的客观规律！

师傅让她读那本书，不是让她去迷信鬼神，而是让她去理解这“天命”背后的“脉络”，那关于自然、民生、治国的根本道理！

江越的心，在剧烈的跳动后，奇异地平静下来。她看着那一点点燃尽的香柱，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殿内依旧弥漫着恐慌的气息，可她却觉得，那笼罩着她的迷雾正在散去。

香柱又短了一截，不能再犹豫了。笔尖触到宣纸，只洇开一小团墨迹。

师傅送书时，她以为那是暗示她“择明主”。如今看来，那不是暗示，是递刀。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慌乱的人群，落在高踞主考官席的苏衍身上。首辅大人面色依旧沉静，像一尊入定的佛，看不出丝毫对这道题的评判倾向。江越忽然明白，苏怀瑾的“想透”，或许不只是想透首辅府的规矩，更是想透这道连苏衍都不便轻易表态的“天问”。

笔尖动了。

她没有没有去辩驳“鬼神有无”。她落笔的第一行字，写的是《尚书·尧典》里的一句：克明俊德，以亲九族。

然后她笔锋一转，写的是《云姬辅圣录》开篇的那段记载：云姬降世，非以神迹惊世，乃以‘制器尚象’辅君。观天象，定历法，削木为耜，揉木为耒，使民知耕。立市廛，通货财，使民知贾。其功在立规矩，不在弄鬼神。

江越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冰面上刻字。她把“云姬辅圣”的本质，从“神迹”剥离出来，还原为“技术”与“规矩”。云姬不是神，她是第一个懂得用“规矩”丈量天地、教化万民的人。她辅佐的也不是“神权”，而是“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