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越指尖一颤,低声道:“回先生,是。。。。。。是家父从前教的。有些年头了,怕是。。。。。。不合规矩。”
果然,顾老头闻言,眼底那点光亮又暗了下去几分。他重新坐直身子,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严厉,“算是对了,但笔法潦草,符号也不合规矩。官学有官学的法度,民间那套匠人之术,上不得台面。往后,得从头学起。”
旁边的赵琥珀一听,那口憋着的气终于彻底松了出来,嘴角那抹讥诮重新浮起,只是不敢笑出声。
峥衡原本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此时也微微挑了挑眉。虽然没听懂什么“算法规矩”,但他知道以后不必被这课业磋磨了,苏怀瑾倒是给他捡了个宝贝。
“行了,既然底子还有点,就好好学规矩。”顾老头敲了敲戒尺,“从今日起,每日辰时到撷秀轩,先把《礼记》给我背熟了。至于算学。。。。。。等哪日怀瑾有空了,再让他考校你。”
江越垂首应下,指节在袖中缓缓攥紧。
赵琥珀则悄悄撇了撇嘴,心道这寒门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竟能得苏大人亲自过问。可他转念一想,以这小子那套“上不得台面”的野路子,在苏大人面前怕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到时候丢人现眼,还不是自己看笑话的时候?想到此处,赵琥珀反而洋洋得意起来,门第有别,这江越还能翻出花儿来?
一天的课就在顾老头看枯燥乏味的声音和赵琥珀的白眼中进了尾声,不等顾老头说下课,峥衡便懒洋洋地起了身,“行了,今日的课就到这儿。赵琥珀,跟小爷走。”
赵琥珀眼睛一亮,连忙应声:“世子爷,咱们是去天工遗所吗?我前几日刚淘换到一套西域来的水力机簧,正想请您掌眼呢!”
“嗯。”峥衡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停,径直走到江越面前,抬了抬下巴,“你也跟着。”
江越一怔,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天工遗所。。。。。。她昨夜才从那地下坊市逃出来,今日竟要跟着世子爷再回去?
赵琥珀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忙道:“世子爷,天工遗所那地方鱼龙混杂,他。。。。。。他这身打扮,怕是。。。。。。”
“怕什么?”峥衡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耐烦的戾气,“他是小爷府上的人,谁敢说他寒酸?”
他顿了顿,目光斜睨着赵琥珀,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再说了,遇上一些学问上的事儿,不靠江越靠你?你那套水力机簧,连个勾股都算不明白,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赵琥珀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只能死死垂着头,用眼角余光幽怨地瞪了江越两眼。
峥衡懒得再看他,只吩咐门外的小厮:“去,把小爷书房里那套新的湖蓝锦缎书生服取来,给江越换上。”
小厮应声而去。不过半盏茶功夫,一套崭新的书生服便送到了江越面前。湖蓝色的锦缎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袖口绣着暗纹,连衣带都是上好的云锦。
江越垂首接过,指尖触到那光滑的锦缎,心底却是一片冰凉。
她换好衣服走出来时,峥衡正靠在回廊的柱子上等她。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难得没挑刺,只“嗯”了一声,“还算体面。走吧。”
赵琥珀跟在后面,看着江越那身几乎能与峥衡身上的锦缎相媲美的书生服,再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因为常年淘换机巧而沾了些许油污的儒衫,心里的那股子幽怨几乎要化成实质。可峥衡已经大步往前走了,他不敢耽搁,只能咬着牙跟上。
一行人穿过府邸深处一道隐蔽的侧门,外面的喧嚣声瞬间涌了进来。那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世界,铁器敲击声、叫卖声、还有人争论机括设计的吵闹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和湿霉混合的气味。
天工遗所到了。
江越跟在峥衡身后,看着眼前熟悉的坊市布局,昨夜被追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下意识摸了摸左肩处包扎的伤口,那里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峥衡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很低,“怕什么?有本世子在这儿,谁敢动你一根头发?”
他说完,便径直往前走去,背影张扬又跋扈。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抬步跟上。
天工遗所里喧嚣震耳,铁器敲击声和叫卖声混成一片。二楼最里侧的雅间内,苏怀瑾却只着一身月白常服,临窗而坐,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他今日来,并非游玩。前两日工部截获消息,有前朝余孽打造的“异兽机括”流入京城,那机括核心构造古怪,非工部现有规制。他已在雅间坐了半个时辰,等的是那个按线报该在今日露面的“奇异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