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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1页）

她像一株被重新扶正的花木，枝叶虽仍带着被风雨摧折后的倦意，根茎却已悄悄扎回规整的土壤里。那张压在《乐记》底下的绢图，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苏怀瑾暗中布下的网，也收得更紧。

探子每日呈上的密报，他都逐字看过。京城中近期并无形迹可疑的“奇异匠人”流入，工部、将作监乃至各王府的匠籍名录，他也暗中调取核对过三遍，并无擅长制作禽鸟机关之人。

那个叫“方不知”的影子，狡猾得像泥鳅，滑不留手，仿佛从未在这京城存在过。

苏怀瑾心中疑虑未消，反而更深。江越的克制固然可喜，但那让她失态的根源未被拔除，终究是隐患。他不动声色，只是对江越的“看护”更为严密。

江越去茅厕，他派去的暗卫便远远跟上。江越在书堂，他偶尔会“无意”间挡住窗外可能投来的窥探视线。这种保护，密不透风，让任何想接近江越的外人都无从下手。

而这“无从下手”其中便包括了憋了一肚子坏水的方不知。

这日黄昏，方不知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蹲在世子府对面一家茶馆的二楼窗边，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晃着腿。他指尖把玩着一只比上次那只更小巧的铜雀，雀儿琉璃眼珠里倒映着对面森严的府门。

“啧，这苏怀瑾，护得可真够紧的。”方不知啐掉嘴里的草茎，有些扫兴。

他这几天试过好几次，要么刚一靠近就被无形的力量逼退，要么就是江越根本不在他能接触到的范围。那书堂周围，连只陌生的麻雀飞过都会被盯上三秒。

他本以为江越拿到图纸，会像饿了三天的猫见了腥，恨不得天天捧着钻研。可这几日观察下来，除了眼下偶尔闪过一丝疲惫，整个人沉稳得不像话。

那股子对机关术的狂热，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只剩下循规蹈矩的求学模样。

“没意思。”方不知撇撇嘴，指尖力道一错，那铜雀的脑袋便转了个方向，喙部张开，露出里面一根细如牛毛的钢针，“小娃娃，定力倒是不错。可惜。。。太听先生的话了。”

他原本想再扔个更精巧的玩意儿进去勾她，可苏怀瑾这严防死守的架势，让他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硬闯？他还没傻到跟大魏的朝廷鹰犬正面硬刚。

“看来，得换个法子了。”他收起铜雀，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楼梯的阴影里。

与此同时，世子府后门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铁砸在青石板上，闷响像擂鼓，一下下敲在暮色里。

福宝连滚带爬地冲进书堂，脸色煞白，连礼数都顾不上了，手里攥着一份沾了泥的加急文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苏、苏大人！不好了！京郊永定河堤塌了！漕船堵了半条官道，户部、大理寺的人都在工部门口吵翻了天，枢密院那边。。。。。。点名要您即刻过去拿主意！”

苏怀瑾眉头微蹙，目光先掠过福宝惊惶的脸，又移到正在抄书的江越头上。他心里那点疑虑，此刻成了明晃晃的警醒。

“备车，”苏怀瑾的声音里透着冷硬，“江越带上书。峥衡，随我走。”

峥衡本来在抄书，闻言直接炸毛。他把笔一扔，整个人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脸上那点纨绔气瞬间变成了拒人千里的冷意，“我不去。”

苏怀瑾目光沉静的看着他，泥金折扇在手上轻轻一敲，“世子爷，漕运阻断，米价必涨。此事关乎京城安稳，殿下身为皇室宗亲，岂能坐视不理？”

峥衡嗤笑一声，全然没了前几日害怕先生的怂学生模样，“苏大人，你少拿大义压我。漕运断了，那是工部和户部的事，是张尚书那帮老东西该头疼的事。与本世子何干？”

苏怀瑾深深的看了峥衡一眼，随即叹了口气，第一次在峥衡面前露出了些许疲态，“陛下命臣教导世子爷学业，漕运水利亦是学业，世子爷岂能缺席。”

他忽然坐起身子，一手托腮，看着苏怀瑾，另一只手在案上敲得“笃笃”作响，“劳烦大人告诉皇伯父，告诉他老人家，本世子就是个懒骨头，他顶多就是骂我没出息，总不能因着我懒就摘了我的脑袋吧。”说完，他又对着苏怀瑾露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京郊永定河偏远，此去恐有些时日，若世子爷执意不去便留在府中抄书吧。”那扇子又在手上敲了下。“只是，江越若是回不来了，恐怕世子爷要重新找伴读了。”

他逼近一步，折扇轻轻点在峥衡面前的案几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你不去，不是避祸，是把江越一个人推到刀口上。你怕卷入党争，可党争这东西，从来不由得你选。你躲得了初一，躲得过十五么？”

峥衡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气冲冲的盯着苏怀瑾，一字一顿道：“我、不、去。”

苏怀瑾沉默良久，他知道今日是劝不动了，“江越，我们走。”说罢便头也不回的出了书堂。

江越抱着书，对峥衡说了句“保重”，也跟着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