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第23章（第1页）

他走到那支钉在树干上的黑羽箭旁，伸手拔下。箭杆冰凉，箭簇上的幽蓝在残阳下泛着死气。他翻转箭身，指腹在尾羽的缠丝上摩挲了一下，那是一种只有内务府弓作才用的暗纹丝线。

“这东西，三年前就从武库里流失了。”苏怀瑾的声音很平，“陛下当年震怒，查了三司，只说是库吏监守自盗，砍了几个人的头，便不了了之。”

他抬眼，看向江越，目光落在她苍白却镇定的脸上，又移向她臂上那道被血浸透的袖口。

“江越，”苏怀瑾走近两步，将那支断魂矢递到她眼前，“我若真想杀你，不会用这种留下把柄的东西。”说罢，他从药囊里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递到江越唇边，语气不容拒绝：“咽下。□□入血极快，光外敷不够。”

江越看着他指尖那粒药，又抬眼看他。她没有犹豫，张口含住。药丸苦涩，带着一股子黄连的腥气，却奇异地压下了手臂上灼烧般的剧痛。她咽下药，低声道：“谢。。。。。。先生，学生明白。”

苏怀瑾看着她咽下药，又掏出一瓶上好的外伤药，替她敷在伤口上，动作算不上轻柔，却极其稳妥地替她包扎伤口。他的指尖偶尔触到她冰凉的皮肤，动作便会顿一下，随即更紧地勒住布条。

江越看着这瓷瓶眼熟的样式，突然想起了秋猎的那个清晨，“秋猎那日。。。。。。”

“明白就好。”他系好布条，站起身，目光扫过车夫的尸体，“你和世子爷回车里，时辰不早了，我赶车。”

马车重新启动，碾过地上的血迹。峥衡紧紧挨着江越，想碰她的伤臂又不敢，最后只能恶狠狠地攥紧了拳头，把那支断魂矢死死攥在手心里。

江越靠在车厢壁上，左臂的疼痛在药力下渐渐转为一种钝麻。她低头看着苏怀瑾刚才包扎好的伤口，细麻布缠得紧实，手法算不上温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稳妥。她目光落在那瓶外伤药上。

那时她以为是峥衡胡闹塞给她的，如今想来，那瓷瓶的纹路、药香，与方才苏怀瑾取出的白玉小瓶如出一辙。而她却一直以为，那支追魂的断魂矢，是他递出去的。

她抬眼，看向车前苏怀瑾挺直的背影。他握着缰绳，月白色的袍角在暮风里翻飞，肩背绷得很紧，却不再像从前那样，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

峥衡还紧紧挨着她，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忽然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原来那瓶药是苏怀瑾给的。”

江越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那片已经发暗的血迹。

峥衡猛地抬头，瞪着车帘外苏怀瑾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骂什么，最后却只憋出一句：“原来他那个时候就盯上你了，”他顿了顿，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这苏木头，真能装。。。。。。”

江越没接话。她只是将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的手臂上。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奇异地让她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落了地。

马车驶入京城城门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将车影拉得忽长忽短。苏怀瑾勒住缰绳，马车在世子府门前停下。他没有回头，只声音低沉地丢下一句：“回府后，先别声张今日的刺杀。江越，你明日来我书房一趟。”

说罢，他率先下车，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仆役，径直朝书房走去。月光照在他身上，那道挺直的背影，在府门的灯影下，显得格外孤峭。

峥衡跳下车，还想说什么，却被江越轻轻拉了一下袖子。她摇了摇头，低声道：“先回去吧，世子爷。”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江越便醒了。

左臂的伤口在药力作用下仍有些钝痛，她换上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将那几卷重新抄好的工部图纸仔细收进布囊，又将残碑和方不知的绢帛一起压进了箱底。

出门时，府里还很安静。晨雾未散，青石板路泛着湿冷的寒意。她绕过回廊，抄近路往苏怀瑾的书房去。路过府邸后院时，一阵极有章法的破风声钻进耳朵。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朝院中望去。

院中，峥衡只穿了件单薄的玄色箭袖短打，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他手里握着一杆比他身高还长的白蜡木枪，正对着木人桩一下下地刺、挑、扫。枪法笨拙，步伐虚浮，偶尔还会被枪身带得一个趔趄。

江越看着他绷紧的侧脸，那上面还残留着昨日哭过的痕迹，如今却写满了狠劲。她指尖微动，下意识想上前问一句“世子爷，伤口可还疼？”，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想起苏怀瑾那句“明日来我书房一趟”。

先生有嘱咐，时辰也不早了。她收回目光，将那点刚冒头的关切重新压回心底，转身径直朝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