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瑾侧身,声音平淡,“陛下特批,世子爷同往。”
峥衡几步跨过来,也不管周遭肃杀的宫禁气氛,一把攥住江越的胳膊,力气大得硌人,“我就说你争气!没给世子府丢脸!”
他说着,又转头去捅苏怀瑾的胳膊,眉眼飞扬,“苏木头,你怎么还是这副脸?好容易能出宫透透气,你就不能笑一个?”
苏怀瑾眼皮都没抬,只将手里的卷宗拢了拢,转身上了马车。峥衡也不恼,嘿嘿一笑,推着江越也往上走。
车厢内空间逼仄,苏怀瑾坐在内侧,闭目养神,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峥衡却像块烧红的炭,把那点冷意硬生生冲散了。
马车一晃,他便又开了口,“我听说你刚入翰林院便把那白胡子的老翰林气的胃疼?”峥衡一把拍在江越的肩膀上,“这就对了!得让他们知道从我府上出去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江越靠在车壁上,任由他聒噪,时不时还应两句。
峥衡掀开帘子往车外看了一眼,又道:“云栖寺我小时候去过,那后山有片林子,雪景肯定好看。。。。。。”
苏怀瑾忽然睁眼,声音冷得像车窗外刮过的风,“世子爷,云栖寺非是踏青游玩之地。此番所查,关乎国运祥瑞,也关乎朝堂清誉。还望世子,谨言慎行。”
峥衡被泼了一盆冷水,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但没生气,只摸了摸鼻子悻悻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跟江越说说话。。。。。。”
江越浅浅的勾了勾嘴角,“世子爷,非是苏大人严苛,此番前去实是有公务在身。”
峥衡撇了撇嘴,终于安静下来,又小声嘀咕了两句,“嘁。。。。。。你怎么也变得婆婆妈妈的,和苏木头一样。。。。。。”
她又浅浅笑了一下,算是回应。然后从布包里抽出那几卷旧档,摊在膝上。
指尖再次划过“云栖寺”三个字。天禧年间的墨迹已经发暗,纸页边缘有虫蛀的痕迹。她翻到修缮记录那一页,目光落在几行小字上:大殿梁木中空,内置机括,引光入龛,遇子时则现异彩。
她指尖一顿,将那行字死死按在指腹下。
马车辘辘,碾过官道上的积雪,朝着城外云栖寺的方向驶去。行了半日,终于在城东停稳。
车帘掀开,扑面而来的却不是预想中荒寺古刹的破败与清冷,而是一股混着香烛味的暖烟。江越抬眼,心头微微一沉。
眼前这云栖寺,山门朱漆鲜亮,檐下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石阶上香客络绎不绝,有衣衫褴褛的百姓,也有锦衣华服的公子。几个灰衣僧人正拿着扫帚清扫台阶上的香灰,另有小沙弥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笑脸相迎,一派香火鼎盛的繁闹景象。
这与昨夜朝堂上那句“荒废多年”的定论,全然相悖。
苏怀瑾先下了车,他站在山门前,泥金折扇在掌心轻叩,眉头几不可察地锁了一下。
峥衡跟着跳下来,狐裘滑下半边肩膀,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瞬,随即又挂了回去,“这破庙什么时候修得这么气派了?”
江越最后下车,靴底踏上石阶,缝隙里嵌着未扫净的香灰。她没说话,只抬眼与苏怀瑾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底皆是凝重。
三人不再多言,并肩往寺内走去。刚踏进二门,便有一名身着赭黄色僧袍、面容富态的主持快步迎了上来,双手合十,笑容可掬,“三位施主,可是来上香的?今日寺里正逢法会,香火正旺。。。。。。”
苏怀瑾神色冷淡,并未报上官身,只淡淡道:“我等路过此地,听闻贵寺有祥瑞之兆,特来瞻仰。”
主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一圈,尤其是在峥衡那身一看便价值不菲的狐裘上多停了一息。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但转瞬即逝,又换上了那副悲悯世人的假笑,“阿弥陀佛,天降祥瑞,乃我朝之福。几位请随贫僧来,那佛光。。。。。。便在大殿之上。”
他侧身引路,袖口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江越走在最后,目光扫过主持的僧袍下摆,那料子似乎是江南新贡的云锦。她又瞥了眼大殿方向,隐约可见佛像周身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光晕。
峥衡压低了嗓子,凑近江越,声音里带了点玩世不恭的冷意,“这和尚怕比我这世子爷派头还大。。。。。。”
大殿内香烛熏得人睁不开眼,混着汗味与劣质香灰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佛像高逾三丈,金漆在昏暗中泛着油腻的光。那层若有若无的金色光晕,正从佛龛深处弥散开来,像一层薄纱,罩在每一张虔诚又麻木的脸上。
“。。。。。。都说云姬娘娘慈悲,显灵了!娘娘当年辅佐真龙登基,如今又回来看顾咱们大魏了。。。。。。”旁边挎着篮子的老妇人哆哆嗦嗦地念叨,“前几日还是灰蒙蒙的,昨儿夜里子时一过,这佛光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