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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第1页）

江越的指尖触碰到那卷冰凉的绢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抬起头，看向方不知：“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想让你做什么。”方不知摇了摇头，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只是想让你看清，你先生让你守着的那个‘大局’，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块残碑，不是胡郎中一个人的手笔。它背后，是工部三十年的陈规，是六部九卿心照不宣的默契。苏怀瑾让你隐瞒，不是因为他贪，是因为他护的那面‘旗’，就是靠这些烂泥和废料糊起来的。你今天护住了他的旗，明天，你就会变成下一个胡郎中。明明知道底下是烂的，却还得笑着往上面盖土。”

他后退一步，身影重新融进阴影里，声音像风一样飘忽：“三角解法，不是让你去补那半寸的偏差。它是让你看清，这整座堤坝，从根子上就是歪的。你可以用它来修坝，也可以用它。。。。。。去算算，这旗到底还能立多久。”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

案几上，那卷绢帛静静躺着。她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黑暗里。怀里的残碑硌得她生疼，案上的绢帛散发着诱人的寒意。苏怀瑾教她“规矩”，方不知却告诉她“规矩是假的”。

江越没有展开那第二卷绢帛。她只是把它和第一卷放在一起，用那块残碑压住。然后，她重新点亮了油灯，捡起了地上散落的算筹。

她开始用三角法的逻辑，去解构苏怀瑾教她的勾股重差之术。她想弄明白，为什么先生坚持用“慢”的方法？这“慢”里，到底藏着什么她没看懂的“规矩”？

与此同时，坡地上的苏怀瑾，一夜未眠。

他手里捏着的，是那块从桩下挖出的残碑。他早已认出那印鉴，那是多年前他参与修缮的一座堤坝的印鉴。他也曾像江越一样，以为只要算法精准，就能筑起万世不倒的堤坝。可后来他才知道，有些堤坝，不是用来挡洪水的，是用来挡“人”的。

峥衡那句“手别伸得太长，也别太脏”，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苏父常对他说，国本为重，礼法不可废。苏家荣辱早已和大皇子绑在一处，而这天下最重的便是正统，长幼有序，规矩立，则朝堂不乱。到头来，大皇子的人却在他眼皮子底下，把烂泥当基石。

第二日清晨，江越走出房门时，苏怀瑾已等在坡地上。他依旧是一身月白，但眼底的血丝和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却瞒不过人。

苏怀瑾见她来并没多说什么，只是简单的交接任务，便又投入进一天的工作中。

三日后，最后一根排桩被打入流沙层。烧得焦黑的木骨与苦竹篾索在晨光下交织成网，像一道勉强缝合的伤疤。坝下的泥水退了下去，露出新夯实的土基。

苏怀瑾站在坡顶，身着常服，手里捏着那卷从京中带出的工部旧档，目光落在坝基那处曾被孤石顶起的节点上。那里，如今立着一根比周围略粗一圈的排桩，那是江越用三角法反复验算后，坚持要求加固的“心脉”。

“成了。”苏怀瑾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至少今年，这坝塌不了。”

江越站在他身侧，怀里抱着那几卷画满几何图形的图纸，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方案做完了，坝修好了，可她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却比来时更重。她没用三角法去推翻什么，只是用它，在规矩的缝隙里，悄悄补上了那半寸的偏差。

“收拾东西，回京。”苏怀瑾没回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卸下重担后的疲惫，“王主簿，料场剩下的物料，按实数造册，十日内呈送工部。至于那块残碑。。。。。。”他顿了顿，没说完，但王主簿已吓得面如死灰，连连磕头称是。

岸上，峥衡早已坐不住了。他嫌恶地拍了拍锦袍上沾的灰，又踢了踢脚边一块松动的石头，转头瞪向江越，语气里带着久违的、属于世子爷的骄横，“还愣着干什么？这破地方风吹日晒的，小爷的茶都喝不出味儿了！赶紧走，回去让府里给小爷烧桶热水，从头到脚烫一遍！”

他骂骂咧咧的，却没真的走。他站在马车旁，看着苏怀瑾和江越一前一后走上来，目光在苏怀瑾眼底的血丝和江越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上扫过，最后只是冷哼了一声，率先钻进了车厢。

马车碾过泥泞的土路，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车帘垂下，隔绝了堤坝上那些或敬畏、或恐惧的目光。

车厢里，谁都没说话。苏怀瑾闭目养神，眉心的褶皱却没舒展开。峥衡抱着胳膊，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时不时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咂舌。江越抱着图纸，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这次来，他们只带了三车物料，回去时，却好像多带了一样东西。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苏怀瑾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江越怀里的图纸上，声音低得只有三人能听见：“江越，回京后，把这次的施工方案，按工部规制重抄一遍。三角法的部分。。。。。。擦干净。”

江越指尖一颤，低声应下：“是，先生。”

“至于那绢帛和残碑，”苏怀瑾的目光转向窗外，看着远处逐渐清晰的京城轮廓，声音里透出一丝极冷的决断，“有些东西若是能为己用，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