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香料味钻进鼻腔,像某种陈年木头混合了干花的涩甜,苏猛地睁眼。
入目是雕花木床的顶板,粗麻地毯的经纬压着脚心,烛台里凝固的蜡油结成乳白色的泪。所有事物,全然陌生。她低头,看见一双小小的手,不像自己的。脑海空空荡荡,没有属于这具身体原生孩童的半点记忆,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
系统!她在心里喊。系统!签到!抽卡!新手大礼包也行啊!老爷爷老奶奶,猫猫狗狗来一个也行啊!
回应她的只有烛火噼啪一声,灯花爆开,溅出几点微光。安静得可怕。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她,胃里翻涌。穿越前辈各个从容淡定,初到异地就能翻盘打脸,她给全行业丢人了。能做的只有反锁房门,蜷缩进被窝,把自己和这个未知的世界隔绝开来。被子有股木柴燃烧的烟火味,布料粗硬,蹭在脸颊上微微发疼,摸起来也没有棉花。哎!倒霉呀。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温和,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疲惫。他大概以为女儿在赌气,反感新来的家庭教师。
“贝拉小姐是没落贵族,精通礼仪与簿记。”男人隔着门板说,语调殷切,“我花重金请她教你。将来你学得一身仪态,才有机会结识贵人,嫁入贵族,甚至王室。你都10岁了,要听话。”
苏在被窝里团得更紧,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十岁!这人说这具身体十岁!十岁就要开始准备嫁入贵族?这个世界疯了。
霍克隔着门板低声哄她:“这都是为了你好。过两天三王子会来银霜城就职,我打听过了,他跟你年纪差不多。这两天你多跟贝拉学礼仪,再买些新衣裳首饰,我想办法弄到晚宴资格。女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哦,这个男人是这具身体的父亲。苏默默把脸埋进枕头。一个父亲对十岁的女儿说“千载难逢的机会”,语气活像在低价大甩卖。呵!这个世界不光是疯了,还挺现实。
楼梯口,贝拉正站在那里偷听,心里飞快地盘算:一个王子不好好待在王城,跑到银霜城这个破地方,不是不受重视,就是犯错被发配。不过在这苦寒之地,这已经是顶好的选择了。可惜王子年纪太小,等他成年,自己早已老了。眼下最好的选择是这个霍克。若能抓住他,成为续弦,就能摆脱穷困。她再也不想挨饿,再也不想啃黑面包了。
苏平复心神,花了一早上说服自己接受现状。中午,贝拉带她外出定制礼服,特意挑了一匹深蓝色面料,衬得苏的肤色愈发苍白。
苏站在裁缝铺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瘦小、苍白、顶着两个黑眼圈。心想原来这里以白为美,要是能搞到化妆品原料,应该能赚一笔,等有钱了就跑,谁爱嫁入贵族谁嫁。她又伸手摸了摸布料,指尖捻着细麻布,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点:天然染料要怎么调配,才能染出饱和度更高、更鲜亮的颜色?茜草根、靛蓝、黄栌,植物染料染布,她玩社团的时候记着一些,但具体比例需要反复试。不着急,她安慰自己,日子还长。
等到晚餐端上桌,苏觉得这日子大概长不了,早晚要饿死。贝拉口中“财源丰厚的富商之家”,餐食实在称不上体面:咸得发苦的腌肉没有其他香料,寡淡无味的硬面包,浓稠的麦粥剌嗓子,观感几乎和猪食无异。苏只喝了半杯温牛奶就匆匆回房,生怕被人发现异样。
“小姐,霍克老爷请您过去用早餐。”女仆在门外轻声说。苏站起身,跟着走向餐厅。
她已经在心里反复计算过,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与她记忆中的地球完全一致,昼夜更替规律,甚至星辰排布也隐隐有迹可循。如果物理法则存在共通之处,那么她回家的可能性,就藏在这座城市某处她尚未触及的角落。
霍克坐在餐厅长桌的主位,正在翻阅一本厚重的羊皮账册。见苏进来,他合上账册,露出一个堪称慈爱的笑容:“苏,来。”他朝身边的椅子扬了扬下巴,“今天下午我要带你去总督府,注意礼节。”
午后就下起了雪。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被风裹着扑在马车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马车车窗是木制的,挂着厚羊毛毯。苏撩开一条缝看到银霜城的街景缓慢后退,低矮房屋,有石砌的也有木头的,大多数是木头房子。偶尔几个裹着厚毯子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这座城市比她想象中更穷、更寒冷,像一块被岁月遗忘了,沉默地卧在山脚下,当然也可能是自己预想的太好了。
马车驶上盘山小道时,雪已经大了一些。山道两旁的松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偶尔咔嚓一声断裂。
“马上就到山顶别墅了。”霍克坐在身侧,拢了拢斗篷。晚宴穿的细麻长袍并不御寒,他压低声音反复叮嘱,“这场就职晚宴,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拿不到的机会。等会儿少说话,多微笑,若是贵族搭话,应答要守礼,千万不能失了体面。”
苏也裹紧斗篷,轻轻颔首:“嗯。”袍子里面硬塞了好几层内衫,还是冷得直发抖。她望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又怀念起现代,暖气和羽绒服,多么伟大的发明。她到底造了什么孽,要被丢进这个连取暖基本靠抖的世界。
马车沿着蜿蜒山道向上攀爬。山风越来越凉,窗缝里开始飘进细白的雪沫,落在苏的袖口,迅速洇成一小片深色湿痕。
晚宴的别墅听说是一个贵族送给来此就任三王子的礼物,坐落在银霜山顶。整个别墅是石砌的三层小楼,后面还有一排长屋,楼两侧有塔型的尖顶,在灰色的天幕下像两柄竖起的矛,灯火从长窗流淌出来,橙黄温暖。
门外站着神殿执事与王室护卫,宾客络绎不绝。苏跟在霍克身后走进门时,暖黄的光和嘈杂的人声一同涌来。大厅里至少摆了七八张长桌,银质烛台上插着拇指粗的蜡烛,火光摇曳,在宾客们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空气里混杂着烤肉的油脂香、葡萄酒的涩味,以及人类在密闭空间里蒸腾出的温热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