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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历练（第1页）

学校的晨课刚刚开始。

玛拉一把推开教室门。脸色比往常沉不少。手里没有课本，站在讲台前静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压得偏低，依旧平稳。

“南方诸城开春之后暴雨不停，河堤溃口，沿岸好几座城镇被淹，大批灾民往北逃难。王城、神殿一同下发通告，南边各个教区要派人过去安置流民，分发粮食草药。银霜城虽然偏远，也要派人前去支援。学校组织一次南下历练，协助登记人口，发放粮食、防疫草药。自愿报名。路程大概半个月。路不好走，吃住简陋，可能还会再遇到大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里每一个孩子。

修抬手。

“我报名。”卢克紧跟着抬手，干脆利落。

“我也去。”诺亚也报了名。

伊莱随即举手，艾拉迟疑许久，指尖微微蜷缩，小心翼翼抬起胳膊，好像生怕被谁注意到自己，她虽出身贵族，可变成孤儿后吃过底层的苦，知晓流离失所意味着什么，心底生出恻隐，可对未知的前路又止不住惶恐。

苏坐在中后位置，侧头瞥了一眼修，收回目光，合上桌上的笔记本，把手举了起来。

伊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也举起手。

玛拉挨个记下名字，合上簿子。“后天一早动身。今晚回家收拾换洗衣物，多备干粮，厚袜子一定要带。”

放学之后，七个人顺着旧马厩巷往回走，脚步比平日快上几分。

修走在队伍中间，深棕长发被风撩起，又落回肩头。巷口，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其余几人。

“我回去交代一些事，稍后去找你们。”

税吏和账官，正在书房里大眼瞪小眼。修站在屋子中央，两只铜钥匙握在掌心，眼皮耷拉着，语气怯生生，恰到好处透出几分无措。

“学校后天要安排我们南下历练，归期不定。银霜城的事务，这段日子就拜托二位大人了。库房里的文书和账目需要定期查看，我不在，怕仆役们不上心。”他把那两把钥匙分别放在桌面上，一把推向税吏的方向，一把推向账官的方向，“库房那把铜锁的钥匙，暂时由二位保管。”

税吏和账官同时看向桌面上那两把铜钥匙，又同时移开目光去看对方。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又迅速错开，各自垂着眼。

修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书房。

众人各自收拾行囊。

出发当日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厚重，仿佛随时都会泼下倾盆大雨。

厚实的斗篷、耐储存的硬面饼与风干肉、配好的草药绷带，还有厚厚的羊毛袜子。苏悄悄往包袱夹层塞了几块低阶魔晶，一小包她亲手调配的消毒草药粉，又另外装了十来块手工皂。魔晶她只带了最基础的品级，权当路上应急。

少年们都换上了方便运动的短袍，外披斗篷，下身穿亚麻衬裤，到小腿的袜子和皮靴。

旧马厩巷的水泥路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得益于苏氏商店的纺织作坊、水泥厂与皂坊，银霜城底层贫民的日子日渐安稳，街头很少看见衣不蔽体的乞丐。商铺炊烟袅袅，面包房甜香漫在空气里，孩童追逐嬉闹。

可只要往南方去，便是另一重人间。

苏想起贝拉曾经和她闲谈，南方沃土尽数掌握在大农场主手中。贵族庄园仓廪充盈，谷粮堆积腐烂，依附土地生存的农奴却活得尚不如庄园里的牲畜。苛捐杂税层层盘剥，遇上天灾，便是灭顶之灾。

“镖队是利挑选出来的身手好的退伍老兵，身手可靠。”修走在队伍最侧边，低声同身边几人交代，“路上局势混乱，一切以保全自身为先，赈灾量力而行，不可冒进。”

卢克吹了声口哨，靴跟磕了磕石板：“有老兵护送，那倒是安心不少。”

三辆宽大的四轮马车停在学校门口，后面还有一排粮车。护送的老兵镖队一身简练皮甲，腰间佩剑，神情肃穆。玛拉亲自前来送行，反复叮嘱一遍安全事项，目送马车车轮碾过泥泞道路，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越往南走，天地间的色调便愈发灰暗。三天后，就看到原本青翠的原野被泛滥的河水侵蚀，道路处处坑洼，随处可见被洪水冲垮的农舍木梁，倒伏的果树泡在浑浊黄泥水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腐烂草木混合的怪异气味。沿途不断遇见拖家带口向北逃难的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大人搀扶老人，孩童蜷缩在简陋的板车上，一双双空洞麻木的眼睛望向北方。

少年们时常走下马车，按照玛拉的嘱托，登记流民人数，分发随身携带的干粮与草药。艾拉做事细心，登记名册时字迹工整，还会多塞给带孩子的妇人一块糖。

傍晚他们在落霞渡城外的一片高地露营。粮食和物资被堆在营地中央，车轮旁插了两根削尖的木桩用来挂油灯。入夜之后营地安静下来，大部分人已经睡下了，只剩下守夜的老兵坐在篝火边轮流值守。诺亚和卢克蹲在火堆旁翻着烤黑面包的木棍，伊恩在车旁闭着眼睛休息，其他几人已经累的在车上睡着了。

贼人是在后半夜摸进来的。他们大概有十几个人，从营地北侧那片被夜色吞没的矮树丛里钻出来，各自手里攥着短刀或削尖的木棍。最前头的人指尖已经触到了粮车粗糙的麻布了，“谁！”靠在最外侧粮车上打盹的老兵猛地掀了眼皮，黑影们浑身一僵，偷粮的心思瞬间转成了破釜沉舟的狠劲，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被发现了！抢！”十几个人红着眼直往粮车上扑，柴刀劈在青布上，“刺啦”一声划开长长的口子，燕麦顺着缝隙哗哗淌出来。老兵们几乎同时从干草堆上弹起来，握着剑就往黑影处冲。他们不往致命处刺，只拿剑脊往人手腕、肘弯上磕，几下就把攥着柴刀的手磕得发麻，兵器哐当哐当掉了一地。伊恩动了，他从靠着的车边坐直起来，没有发出声音，只见一道红色的薄雾悄无声息飘过去。冲到这边的贼人，哼都没哼一声，直直栽倒在泥泞地上。

修的目光骤然转向站在侧边的伊恩，带着一丝狐疑。苏也侧过头，眉头轻轻蹙起。刚刚那股雾气，来得太过诡异，既不是火球风刃这类正统魔法，也不见魔晶闪光。

伊恩垂落长长的眼睫，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没有辩解，只是向后退了半步，重新退回队伍的阴影之中。指尖却在身侧微微发抖——方才情急之下动用了血液迷雾，骨头深处已经开始泛起熟悉的酸胀，像是有细小的虫子在往骨缝里钻。

禁术，开始松动了。

老兵们将受伤的昏迷的盗贼捆缚起来，押往就近的村镇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