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只带了利和二十名明面护卫,坦荡南下。
说是坦荡,其实人人都知道,这一路是刀山。
出银霜城那天,苏没有送他。她站在工坊的窗后,看着车马出了城门,才转身继续干活。
伊恩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他看见她拿扳手的那只手,指节比平时攥得更紧,也没问,只是走到她身边,把那根她拧了一半的螺丝接过去,替她拧完。
“你不去送他?”伊恩问。
“不去。他走他的路,我送不送,他都得走。”
“那你还在这儿站着,他也不知道。”
“他知道。他要是不知道,就不会走这条路了。”
车马沿着康庄大道一路向南。
这条路是银霜城修的。水泥路面平整笔直,车轮碾上去只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像一条沉默的灰色河流,把他们送往南方。修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路,想起这条路刚通那天,卢克蹲在路边,用手指一下一下抠着路面的样子。想起苏意气风发的要将银霜城的货卖到全大陆。
她说,从今儿起,银霜城到王城,马车只用三天。
如今他正走在这条路上。这条路是她铺的,也是他要走下去的路。
沿途城镇里,百姓看见三王子的旗号,都从屋里探出头来。
人越聚越多,路边的报亭里,头版标题一张比一张醒目:《银霜城居民福利好》、《银霜城路不拾遗》、《小王子与孤儿同校》、《小王子十二岁施粥赈灾》。
修隔着车帘看出去。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喊“银霜亲王”。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小儿高高举过头顶,让孩子看得更清楚些。
他垂下眼帘,没有掀帘。
他知道,这些欢呼,都是苏一字一句给他垒起来的。那些报纸,那些宣传,那些沿着官道一路铺过来的名声,都是她派人在暗处一点点铺好的路。
“殿下,”路边一个老汉见车帘动了,扯着嗓子喊,“亲王殿下!您可得长命百岁啊!咱们的好日子,都是您给的!”
修没有掀帘,只隔着帘子说:“老伯,好日子是你们自己挣的。”
老汉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笑得满脸褶子都挤成了花:“殿下这话,跟苏小姐说的一模一样!”
入城前一天,他们在城郊的驿站歇了一夜。
驿站冷清得很,只有一个老驿丞守着。见他们来了,忙不迭地烧水,又翻出半条发硬的腊肉,切了薄薄几片,煮了一锅咸得发苦的汤。修喝了一碗,没说话。
利给他端了碗热水,又检查了一遍门窗,连屋顶的瓦都抬头看了一遍,才压低声音说:“殿下,明天一进城,咱们这些人可就不由咱们自己了。”
修捧着碗,热水在掌心烫出一点暖意,“我知道。进了城,就是二哥的地盘了。”
“那您还有把握吗?”
“把握不在我手里。把握在二哥手里。他要是沉得住气,我这一趟就是白来。他要是沉不住气,我这一趟就没白来。”
利想了想:“那您觉得,他沉得住气吗?”
修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看了很久,才说:“他要是沉得住气,就不会急着毒杀大哥了。”
利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您说,国王真的病重吗?”
“病是真的。但病到哪一步,只有二哥知道。”
“您是说,父王的病,可能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