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眠第一次注意到那碗药,是在领例俸回来的第三天。
那天傍晚,丹房的小弟子照例送药来,站在禁地门口,把一只青瓷碗搁在石台上,行了礼,转身就走,全程没说一个字,像一件定时上门的差事。
谢眠原本在院子里晒衣裳。她看着那小弟子走远,才走过去,端起那只碗。碗还是温的,隔着薄薄的碗壁,热意往她手心里钻。
她低头看了看。
汤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闻着苦,苦里还带一点说不清的腥。她端着碗走进主殿,放在案上。
“尊上,药。”她说。
殷烈坐在案后,垂着眼,没看她:“放下。”
谢眠放下碗,照例退到一边。
她看见殷烈端起那碗药,喝了。他喝药的动作很平静,像喝一碗白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放下碗的时候,他的指尖在碗沿上顿了一下,随即收进袖里。
谢眠站在一旁,看着那碗空了的药碗,脑子里忽然冒出原著里的一句话:宗门年年献祭,安抚崖底凶物。
安抚。
她当时看书,觉得这个说法挺合理。大魔头被封印久了,脾气暴躁,送几个祭品下去,他消消气,大家都好过。可现在她看着那只空碗,忽然觉得,这个说法,好像哪里不对。
“尊上,这药,您喝多久了?”她问。
殷烈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温度,却让谢眠后背一紧。她飞快地补了一句:“我就是随便问问。您要是不想说,就当我没问。”
殷烈没接话。他把碗推回案角,淡淡道:“下去吧。”
谢眠:“哦。”
她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呼吸声。
她脚步一顿。
没有回头。她听见过那种声音——他发作的时候,会这样吸气,像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
她快步回到厨房,把门带上,心跳还有些快。
阿烈蹲在灶台上,火苗一明一暗,低声说:“你问他药的事了?”
谢眠:“……你怎么知道。”
“我跟了他五百年,他不想说的事,你问了也白问。”阿烈的声音闷闷的,“那碗药,他喝了几百年了。”
谢眠:“他每天都喝?”
“每天都喝。”阿烈说,“就那一碗,丹房雷打不动地送。早年间是隔三差五送一回,后来变成天天送。”它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爹喝了五百年,从没问过那是什么药。他好像……根本不在乎。”
谢眠愣了一下:“不在乎?”
“他不在乎自己。”阿烈闷闷地说,“他要是肯在乎一点,也不至于把自己活成那样。”
谢眠想了想:“阿烈,我想去藏书阁看看,查点东西。”
“藏书阁?”阿烈“嗖”地窜高半截,火苗烧得噼啪响,“那破地方灰比我爹的命还长!你一个祭品,去那干什么?”
“查点东西。”谢眠说,“你带路。”
阿烈哼哼了两声,最终还是说:“行吧,我带你去。不过那地方的灰可不管你是祭品还是长老,该糊你一脸还糊你一脸。”
藏书阁在宗门西侧,是一座三层高的旧楼。
谢眠跟着阿烈,从禁地后山绕过去,翻过一道矮墙,从侧门溜了进去。阿烈在前面飞,火苗在灰尘里拉出一道亮线,一路碎碎念:“到了到了。你动作快点,被人看见我带你进藏书阁,回头爹得骂我。”
楼里极暗。
只有高处几扇窗透进来一线光,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谢眠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二层,在一排落满灰的木架前停下来。
“你找什么?”阿烈落在她肩上问。
“献祭。”谢眠说,“历代献祭的记录。”
“献祭的记录?”阿烈愣了一下,“那东西不是都锁在典司那边吗?这儿哪有……等等,那边。”它突然往角落一指,“最里头那排架子,我记得有本《归墟杂录》,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记。”
谢眠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