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眠这天下山,是为了两件事。
一是禁地的米缸见了底,盐罐也空了——尊上的饭食要她自己张罗,锅里的米下顿就没了着落。
二是她还记得前些天他那声咳。
压着嗓子的、像是怕人听见的咳。她当时没问,可那句"你咳了"在喉咙里滚了几天,到底没咽干净。
于是她赶了个大早,揣着灵石下山,先到坊市称了两斤新米、一罐细盐,又拐到山货摊前,挑了几只秋梨。
摊主麻利地给她包梨,一边包一边搭话:"姑娘这是给家里病人买的?咳得厉害不?"
谢眠手上顿了顿,含糊道:"……就一个,嗓子不太舒服。"
"那您这梨买对了,"摊主笑呵呵,"拿川贝一起炖了,润肺。"
谢眠把"川贝"两个字记进心里,犹豫了一下,到底没买——她还没想好,要不要为了他那声咳,专门折腾一锅汤。
她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走到半山腰那间茶棚——外门弟子歇脚的地方,顺道进去讨碗热茶,把东西搁在脚边,打算歇口气再爬最后一段山道。
她刚坐下,就觉出不对了。
茶棚门口,一个穿月白衫裙的身影一闪,又缩了回去。
谢眠没在意,低头吹了吹茶沫。
过了没一会儿,那道身影又出现在门口,装作看天,眼角却一直往她这边飘。
谢眠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她跟这位师姐,统共没打过几回照面。上回考核她浑身是血抱着灵芝出来,看见她干干净净坐在石头上,咬着牙问她"凭什么"。
谢眠一直以为,顾清让烦她烦得要死。
可现在——顾清让站在茶棚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只被谁掐住后颈的猫。
谢眠心里叹气。
她放下茶碗,扬声喊:"师姐,要进来坐就进来坐,门口风大。"
门口那道身影僵了一瞬。
过了两息,顾清让终于挪了进来,端着一碗不知从哪顺来的热汤,一屁股坐到谢眠对面,动作又硬又直,像是来讨债的。
谢眠抬头看她。
几天不见,顾清让瘦了一圈,脸色比上回考核出来时好了些,但眼底还挂着青。她握着汤碗的手指节发白,显然是酝酿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坐到这张桌前。
茶棚里几个歇脚弟子的目光,齐刷刷地飘了过来。
谢眠心里叹气。
她低头喝了口茶,含糊道:"师姐,这桌有人了。"
"我知道。"顾清让说,"我坐的就是你对面。"
谢眠:"……"
顾清让端起汤,喝了一口,眼睛却始终盯着她,像是在等什么。
谢眠被看得发毛,放下茶碗:"师姐,您要打我吗?"
"……不打。"
"不打我喝茶了。"
"你就在喝茶!"顾清让的汤碗往桌上一顿,压着声音,"戚芜,你别给我装傻!"
谢眠眨了眨眼。
哦,这回连名字都叫上了。
她心里那根社畜的弦,立刻绷了起来——上一个这么郑重其事叫全名找上门的,还是把她叫进办公室谈"优化"的老板。
她放下茶碗,正襟危坐,摆出标准的应付甲方表情:"师姐有什么指示?"
顾清让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棚里的人都已经不偷看了、开始光明正大地看了,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