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眠是在第二天晌午,被请去长老殿的。
来请她的是个小弟子,态度客气得过分,一路弯着腰,像是怕她半路跑了。谢眠心里那根弦当即绷了起来——她在宗门待了这么久,太清楚这种客气了。真正的恶意,从来不写在脸上,都藏在“请”字后头。
她上辈子最后一次被人这么客客气气地“请”,是人事找她谈“优化”。
长老殿里坐了半殿的人。青玄坐在上首,端着茶,看她进来,脸上堆着笑,眼里的东西却闪了一下。
“戚姑娘来了。”青玄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坐。别拘束。”
谢眠没坐。
她站在殿中央,扫了一眼这半殿的人——有她认得的执事,有内门的几位长老,还有几个生面孔,衣饰华贵,袖口绣着丹房的暗纹。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差不多的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青玄长老叫我来,”谢眠说,“是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青玄笑得越发和蔼,“就是……最近宗里有些传言,戚姑娘想必也听说了。”
“什么传言?”
“说戚姑娘您——”青玄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蛊惑尊上,妖邪附身。还有人上报,说您进了禁地之后,尊上发作的次数,比从前更密了。”
谢眠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那日演武场散场时,人群里那句压得极低的话——“这祭品,留不得”。原来那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我没有蛊惑尊上。”谢眠说,“我也不是什么妖邪。我就是一个祭品,会做饭的那种。”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青玄连连点头,“戚姑娘的委屈,我们都懂。可这宗门的规矩……”他叹了口气,“有些话,不是我们信不信的问题,是列祖列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啊。”
殿外不知何时聚了几个弟子,隔着门缝往里张望,没人敢出声,可那一双双眼睛里的东西,谢眠看得很清楚——有怕的,有躲的,有看热闹的,还有几个,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的痛快。
她一个外门祭品,占着尊上身边的位置那么久,早有人看她不顺眼了。如今她要从云端摔下来,多的是人等着看这一出。
谢眠攥了攥袖口,把心里那点发凉的滋味压下去,开口时声音还是稳的:“……什么规矩?”
青玄没答。他慢吞吞地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谢眠低头看去。
文书上朱笔写着两个字,鲜红欲滴,像两滴没干透的血——
**清祭**。
谢眠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认得这两个字。原著《焚天录》里写过——清祭,是宗门最古老的规矩之一。凡是“妖邪附身、蛊惑人心”的弟子,都要在祭台上“清净”掉,以正宗门之气。说白了,就是处死。
原身戚芜,在原著里……就是死在献祭上的。如今轮到她,名目换了,叫清祭——可要她命的,还是同一套规矩。
“三日后,主峰祭台。”青玄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戚姑娘,我们也是没办法。您要是有冤屈,三日后可以在祭台上当众申诉——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谢眠攥着那卷文书,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看着青玄那张和善的脸,忽然觉得这个老东西,比血浮屠还让她后背发凉。血浮屠至少坏得明明白白,青玄是把“杀你”说成“给你个申诉的机会”,还一脸“我也很难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