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眠坐在灶台前,把那包秋梨从柜子最里头翻出来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梨是她上回下山买的,同一天还买了川贝。摊主是个碎嘴的老头,看她捏着川贝犹豫,笑眯眯地教她:“姑娘,家里有人咳吧?拿这川贝炖梨,润肺,见效慢,但养人。火候别太大,小火慢慢煨,梨肉炖化了最好。”
她当时没买川贝。后来折回去买了。
再后来,这包梨和川贝就在柜子里躺了这些天——她一直没敢炖。炖了,端过去,他要是问一句“怎么想起炖这个”,她该怎么答?说“看你咳”?那不就等于承认她天天竖着耳朵听他寝殿的动静。
可今天她听见了,他咳了一整个早上,压着声儿。
像怕吵醒谁似的。
谢眠低头削梨皮,削得很慢。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梨再放下去该坏了。坏了怪可惜的。
灶膛里的火烤得她半边脸发烫,她削着削着,忽然停下来,冲窗台上那团火苗问了一句:
“阿烈,他今天……还咳吗?”
阿烈正趴着打盹,闻言火苗抖了抖,慢吞吞地抬起一点:“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你从前可从没这么问过我。”阿烈嘟囔了一句,又趴回去,闷闷地道,“咳。压着声儿咳,一早上没停。他不让说,你别去问他。”
谢眠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削梨。
她削完梨,挖了核,掰成小块丢进砂锅,又捏了一撮川贝,想了想,没敢多放——药味太重他更不肯喝。
阿烈不知什么时候飘到灶台边上,嗅了嗅:“什么味儿?甜的?”
“川贝炖梨。”谢眠说,“润肺。”
阿烈愣了一瞬,火苗猛地蹿高半寸:“润肺?!你——你这是给我爹炖的?”
“梨不炖要坏了。”
“你少来!”阿烈的火苗抖得像筛糠,“我都听见了!你刚才蹲在灶前,一边削皮一边小声嘟囔‘咳一早上’——你在心疼他!”
谢眠手一抖,差点把梨核削进锅里:“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就有!你脸红了!”
“那是灶火烤的。”
阿烈绕着砂锅转了两圈,忽然不闹了,火苗安静下来,声音也放轻了:“……他从前咳成这样,都是自己扛着,谁也不知道。宗门那些长老只管送药,送了就走,从不多问一句他疼不疼。”
它顿了顿:“你是头一个,会想着给他炖点什么的。”
谢眠没接话,低头搅着锅里的梨汤。
小火煨了快一个时辰,梨肉化了,汤色清亮,飘着一点淡淡的甜香。她盛了一碗,端着往寝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进来。”门里的声音哑,但压得很平,听不出病气。
她推门进去。殷烈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半垂着眼,像是没看她。屋里比外头暖——他的火,把这间殿烘得暖洋洋的。
谢眠把碗搁在案角:“炖了梨汤,润肺的。趁热喝。”
殷烈没动。过了两息,他才放下书,像是终于舍得从那一页字里分点神过来:“……你炖的?”
“嗯。梨是山下买的,川贝也是。摊主说这样炖润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咳一上午了。”
话说出口,她才觉得这句太直白,像是把偷听的事全招了。
案后的人却没接这个话头。
他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梨汤还烫,他喝得很慢,热气扑在他脸上,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熏得柔和了一瞬。
“……甜的。”他说。
谢眠等着。等他再说一句什么——问她为什么想着给他炖汤,或者笑话她多管闲事,又或者,像上回那样,说一句“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