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祭定在两日后。隔日一早,谢眠又被“请”去了长老殿。
这回,青玄连笑都懒得装了。
他坐在上首,把那卷文书往案上一拍,语气沉下来:“戚芜,本座给你留了一日的体面,你倒好,一句‘冤枉’都不肯说。妖邪附身、蛊惑尊上,桩桩件件都有弟子作证——你认是不认?”
谢眠站在殿中央,看着那张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脸,忽然想笑。
昨天还“戚姑娘、委屈我们都懂”,今天就“戚芜、你认是不认”。这变脸的速度,她上辈子在甲方那儿都没见过。
“我不认。”她说,“我不是妖邪,也没蛊惑谁。青玄长老要是有证据,尽管拿出来,别拿‘弟子作证’四个字糊弄我。”
“你——!”青玄拍案而起,“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把这妖女押下去,清祭那日直接清净了,不必再审!”
两旁弟子上前,就要来拿她。
谢眠站在原地,没有挣扎。她一个凡人,挣扎也没用。她只是抬起眼,看着殿外那方天,心里忽然想:他这会儿,应该还在后山吧。
她到底,还是没能等到他回来。
“押下去!”青玄喝道。
弟子们的手刚碰到她的肩膀——殿门忽然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轰”地撞开了。
两扇厚重的殿门齐根飞出去,砸在殿前的石阶上,碎成几片。门外的天光猛地灌进来,刺得殿里所有人眯起了眼。
谢眠回过头。
逆着光,一道玄色的身影站在门口。他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衣摆上沾着后山的露水与尘,一双赤红的眼睛,却亮得吓人——不是她认识的那种沉静的亮,而是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了整整一夜。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尊、尊上——”青玄的声音一下子尖了,“您不是在镇守后山——”
“后山。”殷烈一步一步走进殿里,声音平平的,却让整座大殿的温度都冷了下去,“后山那点子灵气波动,本座半日就料理干净了。倒是这长老殿里,藏着一桩比后山有趣得多的好戏。”
他的目光,落在那卷摊在案上的文书上。
“清祭。”他念着那两个字,语气里没有一丝起伏,却让青玄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本座倒不知道,本座的人,几时要轮到长老会来‘清’了?”
“尊上息怒!这是规矩——”青玄扑通跪下,冷汗直流,“是列祖列宗传下来的规矩!她妖邪附身,蛊惑尊上,全宗都——”
“规矩。”殷烈打断他。
他抬手,案上那卷文书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嗤啦”一声,从中间裂成两半。紧接着,殿里响起一连串清脆的碎裂声——案几、屏风、梁柱上挂的牌匾,凡是被他目光扫过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裂开了缝。
“五百年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根针,扎进殿里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们骗本座喝了五百年的药,把本座当凶物锁在崖底,连祭品都不许本座看——本座都忍了。可今日,你们连本座身边一个会做饭的活人,都要动手了?”
殿里跪了一片。
方才还嚣张着要拿她的弟子,此刻趴在地上,抖得像风里的落叶。青玄更是整个人伏在地上,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谢眠站在一片跪倒的身影里,是殿里唯一还站着的人。
她看着他。
她见过他压着火的样子——咳血时擦一下嘴角、发作时把自己按进墙角、对她说“本座没事”。可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的样子:周身没有火,却比烧起来更可怕,整座殿的气都被他压得沉下去,仿佛他一个人,就把五百年的戾气都吞进了肚子里。
她忽然明白,他平时压着的那些火,不是火气,是伤。
五百年的伤,今天被“清祭”两个字,烫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