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她母亲。"我说。
"沈慧?"
"治疗方案,费用,谁在付。"
"这个好查。"
"查完告诉我。"
"现在?"
"现在。"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我坐在床尾没动。右肩那块布料还在我身上贴着,凉意已经从肩膀传到后背。房间里空调开着,风吹过来的时候我打了个喷嚏——很轻的一个,像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我摸了一下鼻子,没摸到水。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浴室。镜子里的我右肩那一块颜色深,衬衫布料还潮着。我把右肩那块布拽了一下,拽到锁骨位置,露出肩膀上的一小片皮肤。那里有一道疤,很浅,偏白色。小时候被什么东西划的,我不记得了。我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然后我放开布料,转身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右肩那块皮烫了一下,我刚碰到热水,右肩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我伸手摸了摸那块皮肤——烫的。巴塞尔的雨打在上面是凉的。热水冲上去,温差让那块皮肤变得有点刺。我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往下流,我闭了一下眼。
然后我又听见那声叮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后脑勺某处,像被什么碰了一下。
我关了水。浴室里安静下来,只剩排水口的水声。我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镜面上全是雾气,模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我伸出手在镜面上抹了一道——露出来的那一小块镜片里,我看见了右肩。那块疤被热水泡得发红,像从皮肤底下翻出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烟还在洗手台上放着,我忘了扔。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断成两截,烟丝露出头来,散了。
我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我把两截烟对齐放在洗手台边角上,摆得端端正正。然后我走出浴室,走到床边,拉了一下窗帘。窗帘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摩擦声,布面划过窗框,那种绵长的沙沙声。我站在原地没动。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墙面上投出一小块三角形的亮区。我走过去坐在那块亮区里。
右手手心还有点发麻。
我把手心翻过来看了看——掌心被伞柄硌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像一条画了一半的线。我摸了一下那道线。然后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陈默一条:"沈慧医疗记录整理中,约30分钟后。"
林薇一条。我不认识这个人。消息框里是一串乱码——也许她发错了。
第三条是个陌生号码。我点开。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先生,您的伞落在花园门口了。酒店前台代收。随时来取。"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我放下手机,靠在床头。右手还摊着,那道红印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刚才深了一点。我没握拳,就这么摊着。右肩的皮肤还是烫的,但已经不刺了。我觉得那块皮肤还在疼——不能算是疼,就是有感觉,像有人用手指按着那里。
我闭上眼。
然后我看见那个画面了:她站在雨里,月白色裙子湿透了贴在左腿上,银铃在她抬手拨头发的时候响了一声——叮。我的右耳先听见的,左耳慢了半拍。那半拍的距离,像隔着一整条走廊。
她在走进旋转门之前停了一下。左脚先落的,比右脚慢。她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多用了一分力——不对,是左脚落地的时候,脚跟比脚尖先着地。这个动作一般人不会注意到。我注意到了。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时我在伞下面站着,右肩全湿了,我盯着她左脚落地的方式看了两遍——一遍是确认,一遍是记住。
我睁开眼。手机屏幕还亮着。陌生号码那条消息还在——"随时来取。"
我盯着"随时"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回了一条:"不用了。"
发完我放下手机,床头的落地灯还亮着。我伸手够了一下灯绳,想拉——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我没拉。我就让那盏灯亮着,一直亮着。我的右肩在烫。我的左耳还在响那一声叮。中间隔了半拍。我躺在床上闭着眼数那半拍的长度——大概一秒,也许不到。我数了三遍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陈默发来消息的时候,我没有回。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沈慧,中山医院肿瘤科,下月靶向药费用八万三,缺口。"我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然后我打字:"把她母亲的费用填上。"
发完我又补了一条:"匿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