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瓷草草扫完纸上记录,折好与钥匙同收袖中,又取出裹布的铜钥匙给他看。
“这把钥匙,开货栈街最里那间铁皮院门。今夜我独自过去一趟。”
铁柱脖颈一梗,当即上前半步:“姐,我同你一道去,也好有个照应。”
“你走了,铺子无人看管。”苏青瓷抬手拂去他肩头沾的墙灰,语气平稳,“入夜后把前堂门板合紧,后院小门从内闩死。我若归得晚,不必等候,自行歇息便可。”
铁柱喉头滚动,还想争辩,撞上她沉静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尽数咽了回去。
这一日的营生与往日别无二致,半点不露异样。苏青瓷立在柜台后切豆干,刀起刀落,每一块厚薄匀净,未曾有半分歪斜。吴婶上门购置两板豆腐,药铺学徒来取预定豆花,驿站差役照旧买一碗豆花,蹲在门槛边吃完方才离去。往来客人谈笑如常,无人察觉柜台后女子心底暗藏筹谋。
待到暮色四合,收摊闭店,一家人围坐灶台用晚膳。苏青瓷比往日多盛一碗饭,细嚼慢咽,足足吃了近半个时辰。李氏全程沉默,待她放下碗筷起身,默默递来一块油纸包裹的干粮。
苏青瓷揣入怀中,静待夜深。
铺中灯火次第熄灭,灶膛余烬渐渐冷透,周遭只剩虫鸣。她轻推后门,身形贴着墙根隐入窄巷。夜风浸着凉意,她一身深色短衫,脚步轻缓,专挑阴影处行走,避开主街灯火,穿过逼仄夹道,绕开两排民居后墙,最终停在漆黑的货栈街口。
整条街巷比正街狭窄大半,两侧皆是丈高灰砖墙,无半扇窗牖。白日车马喧嚣,入夜后死寂一片,连巡夜更夫都甚少途经。巷子尽头,赫然立着一扇铁皮包裹的木门,铁皮锈蚀斑驳,门环悬着一柄拳头大小的旧铜锁。
苏青瓷蹲在巷口暗影里静候一盏茶时分,确认四下毫无动静,才快步走到门前。铜锁覆着一层青绿铜锈,唯独锁眼周遭锈迹被仔细打磨干净,露出亮铜底色。
她取出怀中钥匙,指尖辨清方向,缓缓插入锁芯。齿纹与锁芯严丝合缝,转动时全无滞涩,仿佛二者本就一体。向右旋三圈,一声细微“咔哒”轻响,锁舌弹开。
她摘下沉甸甸的铜锁,轻放在地面,缓缓推门。门轴锈蚀严重,纵使动作再轻,依旧溢出一声沙哑吱呀。她立刻停步屏息,静候数息,院中毫无响动,才侧身顺着门缝钻进去。
院内空间远比预想宽阔,四面墙根整齐码放着麻袋,层层叠叠堆至四五尺高,三面院墙尽数堆满,粗略估算不下五六十袋,远超铁柱打探到的四十余袋。她走到近处麻袋旁伸手按压,袋身紧实,内里满满当当全是黄豆。
沿着墙根向内缓步走,最内侧角落的麻袋堆放凌乱,几袋歪斜倚靠,像是临时堆放。她伸手轻轻拨开麻袋,木架赫然显露眼前。架上摆着数只封口瓷坛,一旁立着一尺见方的铁皮小箱,箱扣悬着一柄小巧铜锁。
木箱表面纤尘不染,锁扣被人擦拭得光亮,与周遭落满薄灰的器物格格不入。她轻轻晃了晃箱体,内里传来纸张堆叠的闷响,无瓷器碰撞之声,想来装的是文书契据一类物件。
苏青瓷迟疑片刻,终究未曾开箱。她将木箱归回原位,把歪斜麻袋一一复原,重新锁好院门铜锁,抹去门边自己留下的浅淡脚印,贴着墙根原路折返。
推开铺子后门,插上门闩回身,灶台边竟坐着一道人影。
铁柱披着薄外衣,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眼底满是焦灼,一直守到此刻。
“姐。”
“无事。”苏青瓷蹲至他身侧,取出袖中铜钥匙搁在灶台,“明日一早,你先去货栈街口查看,留意那扇铁皮门铜锁,是否有人动过痕迹。”
铁柱放下木棍,目光细细扫过她脸颊,确认无擦伤磕碰,才松了口气:“院里藏了些什么?”
“五六十袋黄豆。”苏青瓷引火重燃灶膛,跳动火光映亮她眼底沉凝,“只是角落麻袋后藏着一只铁皮木箱,箱体干净,锁具崭新,里头定然不是豆子。”
铁柱眉头骤然拧紧:“箱中若是藏着构陷我们的把柄?”
“那便更不能任由周德贵私藏。”苏青瓷舀起锅中温水洗手,将钥匙重新裹好贴身收好,拍了拍少年肩头,“早些歇息,明日一早便去探查锁具动静。”
铁柱应声转身,走两步又回头,语声带着忐忑:“若是箱子里全是对咱们不利的凭据……”
油灯被她抬手吹熄,黑暗里,她的声音沉稳清晰,压过灶膛微弱余烬噼啪声:“越是如此,越不能让此物留在周德贵手中。”
灶中星火彻底黯淡,整间豆腐铺沉入无边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