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瓷将铜钱收进布囊扎紧,取炭条在纸上落笔:今日进账三百四十二文,来客六十二,预约熟客七户。
天光一寸寸暗下去。铁柱一块块合上铺板,石头刷洗干净石磨晾在后院,小花把价签尽数拔下归置整齐。
门板尚留一道缝隙,街对面屋檐之下,立着一道臃肿灰蓝身影。那人静静朝铺内望了片刻,旋即转身,脚步匆匆往西而去——那正是粮油行所在的方向。
苏青瓷将最后一块门板严严实实合拢。
“铁柱,明日你来铺子里,不必急着开门。先去街口站片刻,留意西边过来的人,尤其记好今日那身灰蓝袍子的模样。”
铁柱抱着磨盘架子,微微一愣,应声便往后院去。
开张第二日,客流比头一日还要繁盛。有昨日尝过滋味折返复购的,有吴婶引荐而来的街坊,连驿站驿卒午休,也特意拐进来买一碗豆花,就坐在门槛边慢慢喝完。铁柱依言守在街口观望大半晌,回来禀报,粮油行大门紧闭,西边并无异样。
可苏青瓷渐渐觉察出一丝蹊跷。
苏记豆腐卖得越是火热,隔壁粮油行的后门,便进出越是频繁。那扇小门隔着一道窄巷,从后院井台处,恰好能够望得分明。晨间铺门初开,后门紧闭;头一波客人散去,小门便开启一回,有人向内抬入麻袋;午时柜上豆腐售空,那扇门又开,有人抱着一口铁锅匆匆出入。
铁锅反反复复搬进搬出,不似寻常居家所用。
苏青瓷立在井边,静静看过两回。回去便唤来石头:“往后你推磨,面朝那道窄巷。多留意那边动静。”
石头虽性子憨厚,却听话记牢。后半晌小门再度开启数回,他压低声音过来回话:“姐,搬来搬去那口铁锅,不像是自家做饭用的,倒像是在反复试什么。”
苏青瓷蹲在磨盘边沉吟片刻,拍去掌心豆渣,转身回前堂照看生意。入夜收摊,她寻来一块厚木板,将后院井口重重压住。
开张第三日,铺面依旧门庭若市。柜上豆腐两度售罄,豆花耗去三盆。吴婶一早便领四位街坊登门,李大夫的学徒按时来取预定好的货。
待到傍晚收摊,苏青瓷到后院井台洗手。掀开木板提上一桶凉水,洗罢手,她没有立刻起身,目光扫过墙根,顿住了。
靠近地面的青砖之上,有炭笔写就的六个小字,被浮尘蹭得有些模糊,依旧可辨:当心周家货栈。
字迹周遭地面干干净净,连半枚脚印也无,像是写字之人,事后细心扫去了所有踪迹。
苏青瓷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砖面,炭屑沾在指腹,带着干涩的凉意。
周德贵除粮油行之外,的确另有一处货栈,许叔从前闲谈之时略略提过。粮油行管镇上零散售卖,货栈专司往外批发送货,去往县城的货物,皆自那里流转。那口反复挪动的铁锅,若是从货栈调过来,一切便说得通。只是为何偏偏在苏记开张之后,不停搬弄试验。
她起身寻来一块废弃磨盘石,稳稳压在青砖之上,将那行字迹遮得严严实实。
“姐,吃饭了。”铁柱自后堂探出头来唤她。
“来了。”
走的时候,她又回望一眼被石块压住的墙角。一桩桩零碎的迹象在心底串起丝线:铁锅,后门,货栈。背后藏着什么,尚不得而知。
灶间,李氏递来一碗温热豆花。苏青瓷喝了两口,放下瓷碗。
“铁柱,明日一早,你迟半个时辰再开铺。先去粮油行正门看周德贵是否在,再绕到货栈那条街巷走一圈,仔细瞧瞧动静,切莫叫人认出。”
铁柱嘴里塞着饭,含糊应下。
入夜,阖家皆已安歇。
苏青瓷独坐在前堂柜台,油灯捻得极暗,只一小块光晕落在案头。面前摊开三样物事:许叔给的客人名录,开张三日的账目,还有方才悄悄从青砖上拓下的那六字炭痕。
炭条落下,她在纸页旁续写一行:铁锅。后门。货栈。三件事,究竟勾连何处。
油灯灯花轻轻一跳。窗外风起,后院枯枝簌簌作响,井盖上的木板被风撞出一声闷响。
她起身走到后门口,向外探看。月色如水,井台盖板安稳,墙角石块依旧压得严实。粮油行后门紧闭,窄巷沉在浓重的阴影之中。
正要回身,眼角余光瞥见巷子深处,一团黑影极快地一缩,转瞬便消弭不见。
苏青瓷立在原地,屏息静待十余息。巷中再无半分动静,唯有墙缝里蟋蟀细细的鸣唱,在寂静长夜里悠悠回荡。
她轻手轻脚合上后门,插牢门闩。复又回到案前,将灯芯挑亮几分,炭条再落纸面:
周家货栈。明日铁柱前去探查。若是他看不出端倪,我便亲自去一趟。
写罢,将纸张折好,收进灶台缝隙,与从前的契书放在一处。
案头,竹勺安安静静,枯叶平展。油灯光晕浅浅,笼罩一方小小的柜台。铺外长街空荡,万籁俱寂,暗处风波已然渐生,只是尚未摆到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