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我从听筒里听到他舒了很长的一口气,缓了很久才再次开口:“谢天谢地你没事。”
在听到他的声音之后,我这阵子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
前几次偶有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都小心地避开这个话题,就是怕他担心;现在想来,我可能也怕听到他的担心后自己会更脆弱吧。
“薛易欢,”他严肃地喊我的名字,以从未有过的正经态度,“无论你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遇到了非法伤害,你都要第一时间,记住,是第一时间,告诉任何一个值得信任的人,父母、朋友、老师、警察,都可以;然后勇敢地、或者不那么勇敢地,想尽办法让对方绳之以法。”
“当然,对于你的话,或许告诉我更好。”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这么自信的言论。“因为我可以是上述内容的前者,也可以是后者。”
北城的晚风始终未曾停歇,我站在教学楼外面的空地上,脸颊被吹得发热。听着林越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这些认真且深刻的话,有那么一个瞬间我想跟他说,要不你还是来一趟呢?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我去找于文清的前一天。
几名警察在上课时间来到集训班,让参与举报的女生去进行联合调查。
具体的原因没有过多披露,但韩童童打听来的消息是,去年考上高校的一位学姐,在自己的云盘中,意外恢复了当时遇到侵害的一小段录音,其中就有他承认自己“动手动脚”的相关言论。于是,这位学姐立刻提交给爆料的女生,警方才终于对尹喆进行拘押审问。
隔天,我带着这个好消息去于文清班上找她,却被告知她今天请假没有来上课,但宿舍里也没有她的踪迹。她的室友告诉我她最近几天都是无精打采的样子,经常半夜还能听到她辗转反侧的声音。
我暗道一声“不好”,掉头朝我上次发现她的天台跑去。
果不其然,我在通往天台的最后一层楼梯间发现于文清的身影。
我顺势向上看去,天台的铁门被扫把抵住,还重新上了一道锁,正好没有给她跑进去的机会。
“文清。”我对上她无措的双眼,轻声喊她的名字。
空旷的楼道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比如我正走向她的脚步,和她喉咙里的呜咽。
“嗵”。我的脚步停在她的面前。
她抬头看我,眼神满是疲惫,紧握的手里是还亮着屏幕的手机。
“易欢,”她的嗓音颤颤巍巍,向我讲述那个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把柄”,“其实,我有证据的。很早之前,就有。”
展示在我面前的手机上,有一张不算清晰,却不妨碍辨认面孔和事件的照片。画面上的,正是尹喆在对她的同班同学上下其手的不争事实。
原来,被握住把柄的不是于文清,而是尹喆。
暑假超前培训的那个傍晚,于文清像往常一样找了间空教室看书。
教学楼里的人大多都已经回去吃饭,她想打个时间差,等大家都吃完饭了再去食堂。她习惯性坐在角落的窗边,借由残存的日光进行阅读。渐渐地,她感到教室即将陷入黑暗,便摘下耳机收拾好书本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隔壁本应该空无一人的练习室中,传出低到快要听不见的哭声。
出于本能,于文清掏出手机,在通话键上按下了“110”的字样,蹑手蹑脚地靠近,直到目光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没有关严的门缝里。眼前的一切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尹喆恬不知耻地将自己的手放在女同学的身体上,嘴里不知说着些什么,让对方颤颤巍巍地不敢动作,只能任由自己被他“摆布”。而这一切居然就这样发生在一个本应该用来教书育人的教室里。
既愤怒又害怕的于文清偷偷切换相机视角,快速地瞄准拍摄键,细不可闻的一声“咔嚓”响起。
“不好!”她慌乱地再次看过去,似乎被尹喆发现了存在,对方的眼神如阴毒的电流般刺过来,她头也不回地后退,跑出自己平生的最快速度抵达食堂。
年久失修的空调在于文清的头顶上方运转,她感到自己手脚冰凉,即使室外温度已经达到三十八度的高温。
自那之后,于文清每次想鼓足勇气拿着照片去戳穿尹喆的真面目时,总会被他“恰好”碰见,不论是校长室,还是学校大门口。
对方并不知道她留下了照片,只是权当她是个不足为惧的“证人”,话里话外以关心的名义,让她“少说话、多休息”,借此敲打,好绝了她报警的心思。
久而久之,关于尹喆的恶名流传在同学之间,在看到那名被欺负的女同学也闭口不言后,她越来越不敢站出来对峙,但对良心的谴责又在每日每夜地造访。
“我真的很想说出来,易欢,可我不敢。”不再发抖的于文清退出我的怀里,她的睫毛上还沾着潮湿的泪水。
“我知道已经有人带着证据加入那群女孩子了,我也想像她一样,但是……”她没有把话说完。
我拿出纸巾递到她的手里,明白她是害怕有人会质问她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站出来,亦或是担心那个被伤害的女生会恨她的懦弱。
只是,那都不重要。
“没有人规定正义是只属于第一个人的。”
我握住于文清的手,尽量向她传递着我的体温。
“文清,即使你是第二个或者是第一百个站出来的,都不会有人怪你。因为站出来,才是最重要的。”
我开始明白那句“勇敢地、或者不那么勇敢地”背后的含义,是勇气本身,并没有先后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