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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雨（第2页）

她查账归来，后脚刚踏进重府，微微一顿，扭头便又站到了大门外。重府大门外是一对石狮子，狮爪下的石球已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狮子鬃毛上还挂着水珠。值守的四个护卫面面相觑，不知这刚进门的秦女郎怎么又出来守门了。

秦宁这个人，在重府下人心中的形象可以用两个字概括——“铁面”。她从来不笑，至少没人见她笑过。她说话时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有分量，砸下来就是一个坑。犯了错的下人宁肯被管事打二十板子，也不愿意被秦女郎叫去问话——板子是皮肉苦，被她那双不冷不热的眼睛盯着才是真煎熬。护卫们互相飞着眼色指使对方去问，一个推一个，手肘顶来顶去，谁也不敢先开口。

纠结间，街道尽头现出一骑。青衣黑马，马蹄踏在雨后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马背上的人身姿利落，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正是前两日出门未归的百部郎君。

百部向来为人洒脱、不拘一格，对府中的下人常常是春风满面。逢年过节时他会亲自掏腰包给下人发红包，数额不算大，但年年如此，每回都笑着说“这点碎银子别嫌少，给家里孩子买几颗糖吃”。与那冷面冷心从不通融的秦宁相比，百部在重府的人缘好得不是一点半点。所以这俊俏的青衣少年郎还未行至大门，便被一拥而上的下人给包围了。有人抢着牵马，有人争着递汗巾，有人捧来一碗晾好的凉茶，一个腿快的小厮早就跑进去通报了。

百部利落地翻身下马，对众人笑道：“你们又不是些女郎，何以这般迎我？若是个个簪花戴朵的，我倒受用些。”

众人七嘴八舌地回应，这个说“百部郎君这回出门可带了什么新鲜玩意回来”，那个说“郎君一路辛苦腿可酸了”，好不热闹，一时竟忘了旁边还立着个冷面阎罗。

“郎君在等你。”

秦宁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就五个字，方才还闹哄哄的一群人瞬间安静下来。闭紧了嘴的众人不由默默低头，自动让出一条路来。秦宁转身便走，百部摸了摸鼻子，对众人做了个“回头再聊”的口型，快步跟了上去。

二人同进了内院。雨后初晴，园中青石板路还泛着湿润的光泽，石缝里的青苔吸足了水，踩上去软绵绵的。远处的假山上不断有水珠滴落，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几只麻雀在廊下檐角处抖着湿漉漉的羽毛，叽叽喳喳地叫。一个负责洒扫的小丫鬟正蹲在花圃边扶正一株被暴雨打歪的月季，看到二人经过，慌忙起身行礼。

“郎君近来可好吗？”百部边走边问。

秦宁似是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只走了三天。”

百部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别看只是三天，便是一刻不在郎君身边，也像过了一年一样。”他说这话时眼神亮晶晶的，语气是真切得不能再真切的挂念。

秦宁并不理会他，只顾往前走。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的步幅都分毫不差，走过长廊时不自觉地扫了一眼两侧的窗棂——那是日常巡检养成的习惯。行至繁春居外，她站定脚步，转身对百部说道：“郎君如今人在苏前。”

百部诧异地挑眉。苏前距淮安不远不近，郎君突然赶去那里，定是出了大事。秦宁没等他开口询问，便继续说道：“苏前的陆家前日夜里被人灭了满门。杀人手法与血手魔如出一辙。郎君昨日便已赶去苏前。繁春居出了内鬼，郎君命我在此排查，也顺便等你。”

“陆家？”百部皱眉，“血手魔？”

秦宁摇头：“郎君说不是他。”

百部默然。他信郎君的判断。血手魔简渊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已逾十年，如今突然冒出一种与他相同的杀人手法，若不是简渊重出江湖，那便是有人刻意仿造。但郎君如此笃定，定有她的道理。

他没有追问，只摸着下巴细细思索。郎君做事从来有自己的道理，能说的自然会告诉他，不能说的问了也是白问。

虽然还是炎炎夏日，但一场大雨过后，空气陡然清爽了许多。微风穿过廊下，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甜气息。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被雨水洗过，叶子绿得发亮，像是每一片都上了层清漆。

但显然这些微不足道的风并不能撑起一只摇摇欲坠的纸鸢。

秦百二人看着那只绘着“百蝶闹春”图案的精致纸鸢，翅尖上还缀着两条长长的彩尾——在风中徒劳地挣扎了几下，便一头栽了下来，落在园子里最高的那棵银杏树上。墙外不断传来幼童惊呼的声音，和下人们奔走安慰的声音。“小郎君莫急，奴婢这就去给您摘下来！”“爬不上去的，去叫个梯子来！”脚步声、叫喊声混作一团，在雨后的寂静中格外分明。

“既是陆家出事，园子里的那位难道没有动静吗？”百部忽然低声问道。

秦宁的目光似是看向那只挂在银杏树梢的“百蝶闹春”，又似不是。那纸鸢被树枝挂住，彩尾在风里一飘一荡，像是被掐住了翅膀的蝴蝶。她的声音也随之压低，快速说道：“此事稍后我再同你说，你先把这次出去的详细经过说给我听。”

二人向园子深处行去。远处墙外，下人们终于搬来了竹梯，一个小厮颤颤巍巍地爬上去，引得下面的人一阵惊呼。那纸鸢被小心翼翼地从枝桠间摘下来，完好无损。墙外传来一个孩子欢喜的笑声，清脆得像敲碎了一块薄冰。

门口传来下人们细细的交谈声，有人感慨方才那场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有人盘算着晚膳的食材可还够用。大雨过后，满园的花儿们娇含雨露、姹紫嫣红。一只打着绑腿的鸟儿不知从何处展翼而出，在庭院上空盘旋了两圈，随即扑棱棱棱地掠过高墙，往远处飞去，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