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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颜(第1页)

苏前眼线查盐的消息,是分三次递到重珝手上的。

第一次是码头脚夫的证词。说近三月来确有几批西边来的盐货入港,手续齐整,并无不妥,但麻袋不大,每袋分量也轻,不像给饭铺酒楼供的,倒像要拆成更细的分量再送出去。第二次是城东的回报。说有几批货出了码头后没走惯常的商路,绕进了城东。城东货仓多,巷子深,夜里常有车马进出,不挂招牌,只走背巷。第三次是是百部亲自带回的。城东有几间可疑仓房,很久以前是陆家的旧库,后来换了东家。新东家是谁,却没人说得清。但仓房的看库人还在,叫老郭,四十来岁,寡言少语,他以前是陆家内作场的看库人,后来又跟木家跑过几年活儿,年纪上来后,便又做回了看库的老本行。

“人还在吗?”重珝问。

“前日还在。”百部说,“昨日我再派人去,就没人了。问了左右邻居,说老郭前夜里背了个包袱出了城,走的是西南边的野路。”

西南边的野路,出了城便是一个叫落雁坡的地方。

重珝把三份回报叠在一起,在窗边坐了片刻。外面天阴着,她将册子合上,对孔情说:“给我换件方便出门的衣裳。”

孔情应了一声,转身去拿,走前多问了一句:“郎君要亲自去落雁坡?”

“得去。”重珝说,“那人若还活着,就是眼下最值钱的证人了。”

她穿上一件鸦青色的窄袖短衫,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起,不佩玉饰,不洒香,只把流华剑别在腰侧。孔情立在门边看她出门,又追了两步,压低声道:“要不要让百部跟着?”

“不必。”重珝说,“让他去城门口守着,我若子时未归,他再带人出来。”

孔情咬了咬唇,没再劝。

落雁坡在苏前城西,离官道不过几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重珝出了西门,沿着野径一路往西,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到坡下时,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沉进了云里,暮色像墨汁滴进水中,无声无息地洇开来。坡上那几棵歪脖子槐树生得张牙舞爪,远远看去像佝偻的老人站在风里。山风从坡上灌下来,带着一股陈年腐叶和泥土的味道。

她将马缰盘在鞍前,弃了马,沿小径徒步上山。快到坡顶时,她看见了那间守林小屋。屋矮,墙旧,门半掩着,透出一线橘黄色的光。

有人。

重珝放轻脚步,靠在一棵槐树后观察了一会儿。那光很静,静得像屋里的人只是点了一盏灯。但已经过了用饭的时辰,一个独居的猎户不至于这个时候还亮着灯。她慢慢将折扇从袖中滑出,扣在掌心,脚下的步子却仍是从容的,像是赴一场寻常的约。

走到屋前三丈处,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

那马蹄声不疾不徐,没有刻意的遮掩,仿佛主人根本不在乎被人听见。重珝没有回头,只微微偏了偏脸。马蹄声在坡下停住,来人翻身下马,脚步很轻,却也并没有压着,一路沿着小径走了上来。

“你也是来找人的。”

那声音从暮色里浮出来,清而沉,像一把极薄的刀无声无息地割开了风。

重珝转过头。周肆站在五步之外,月白衣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土,脸上仍是那张寻常到极处的人皮面具,只一双眼睛在昏暝里亮得逼人。

“好巧。想必周兄与我,寻的定是同一人罢。”重珝说。

“不巧。”段翊舟说,“苏前城外能藏人的野路,只有这一条。从官道上走,过不了夜。水路又封得紧。他只能往这边跑。”

重珝轻嗤一声:“你这鼻子,倒快赶上余小九了。”

“比不得。”周肆说,“余兄闻的是药香,我闻的是血腥味。”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重珝却听出了一丝冷。她没再与他打趣,只朝那间透着灯光的小屋抬了抬下巴:“进去看看。”

周肆看了她一眼,越过她身侧,率先推门进去。他的动作很轻,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得更开,屋里的暖光倾泻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屋里没有人。灶上的油灯亮着,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截暗红的炭。灶台上搁着半碗没喝完的酒,重珝用银针探了探,没毒。屋子没有打斗痕迹,一桌一床一凳都摆得整整齐齐,只墙角一只粗布包袱被人匆忙扯开过,几件旧衣裳散落在地。窗台上搁着一盏油灯,灯油已经烧干,捻子上结着厚厚的灯花。

“人走了。”重珝说,“酒是温的,炭还没烧尽,走得很急。”

周肆蹲在地上看泥地上的脚印。脚印不止一个人。除了从床边到门口那一串,还有几双极浅的靴印,从门外的灌木丛方向来,又消失在屋后的碎石地上。靴印很浅,像是有人特意踩在硬地上,避开了软泥。能这样走路的,不是普通人。

“有人来过。”周肆说,“不止一个。他们把老郭带走了,或者,老郭被他们追着,往更深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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