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蝠三忽然蹲下来,与他平视。那只手从他脸侧掠过,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脖子。拍得岳见流一身寒毛全炸了。这手太冷了,像死人的手,像从坟里伸出来的。岳见流喉头一滚,后半截话全咽了回去。
“我今日不杀你。”鬼蝠三说,声音很平,“但你若再耍嘴,我就把你舌头勾出来,让你用血把你师门的名号写在地上。写满了,再放你走。”
岳见流不说话了。他清醒的认识到,眼前之人并不是在吓唬他。
“外头追你的人,不是普通江湖人。”鬼蝠三站起身,走到庙门边,侧脸朝外看了看,像在听什么。片刻后,她道:“今夜他们不会来了。我替你清了半里地。你只要不出去,就能活到明早。”
岳见流怔了怔:“你替我……清人?”他笑了一声,笑得极苦,“你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抢着杀我的?”
“来用你的。”鬼蝠三没回头,“我要去洛邑。你要去洛邑。正好一道。你替我跑腿办事,我便让你在后头跟着。到了地方,我再考虑要不要把你这条命还你。”
“我要是不肯呢?”
“那你就出去。”鬼蝠三说,“外头那几个人的尸首还热着。你拿他们的刀,看能不能活到天亮。”
岳见流靠回墙根,像条被抽了脊梁的野狗。他知道这女人说得对。他现在只剩半条命,连只野猫都打不过。出了这个庙,别说天亮,能捱过半个时辰都是烧高香了。可跟着她?这女人比外头那群灰衣人更让他害怕。外头的人要他的命,他至少知道。这女人要什么,他连边都摸不着。
“跟着你就跟着你。”岳见流道,“不过我得先吃口东西,还要上药。不然我半道死了,你还要找地方埋我,不划算。”
鬼蝠三没应。她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扔到他脚边,又甩出一个瓷瓶,岳见流连忙一把接住。
打开油纸包,是两张半干的饼,还有一撮盐。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她。鬼蝠三仍背对着他,说:“不想吃就扔了。”
岳见流“哈”地笑了一声,先拿起饼狠狠咬了一口。饼太干,嚼得他腮帮子发酸。他边吃边想,这死女人看着凶,倒还知道饿肚子的滋味。这么一想,他又更怕了。这世道,不怕笑里藏刀,就怕这种给一饼子再抽一刀的人。
他吃完,抹了把嘴,又给自己上了药,伤口也重新包扎了,躲在供桌旁装模作样地系鞋带。鬼蝠三忽然说:“你左鞋底那三道记号,磨得太轻了。明早风一吹,就剩一道半了。”
岳见流手指一僵。他慢慢抬起头,干笑道:“我鞋底上有石子。我抠抠。”
“你想给牟远尊报信,我不管。”鬼蝠三说,语气竟比方才松了几分,像在说一桩极远的事,“我原就要找他。你能把他叫到洛邑来,我省些力气。你最好不要自作聪明,把不该来的人也叫来。到时我手中刀不听我,你自己看着办。”
岳见流没说话。他听出来了,这女人跟牟远尊是旧识。至于是旧仇还是旧情,他分不清。
“走吧。”鬼蝠三已经跨出门去。月光拖长她的影子,像一张从脚下长出来的黑席。岳见流忙站起来,把短匕从烂木桩上拔下来,插回后腰,一瘸一拐跟了上去。
路过门口时,他到底没忍住,又用脚尖在地上极快地划了一道极浅的圈,里头点了一点。那是给重珝的。重珝那小子精得跟鬼一样,若有他手下人瞧见了,就知道自己出事了。可他也只敢划一道。多一道,都怕被前面那团黑雾听见。
“你再磨蹭,我拿你喂乌鸦。”鬼蝠三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又轻又冷。
“来了来了。”岳见流快走几步,捂着后腰,像只刚被黄鼠狼叼过的野鸡,摇摇晃晃地扎进了夜色里。洛邑城就在前头。天快亮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庙。庙顶的瓦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青,像一只合拢的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