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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捕(第1页)

丑时正,重府后门外。

十个人,一律玄色短打,薄底快靴,刀用黑布裹了柄,箭已上弦,连马嚼子都套了皮套。秦宁站在最前,她今夜没穿惯常的灰衫,换了一身窄袖夜行衣,头发束得极紧,只在耳后露出两缕,被风一吹,像两截细瘦的刀。她见重珝出来,上前半步,低声说:“三面都布置好了。前门两个暗哨,角门两个,后门四个。另有两人在街口,一有异动就回来报。”

重珝“嗯”了一声,把流华剑接过来,自己系好。她今夜也没骑马,只带孔情、百部。段翊舟从街边暗处走出来,还是白日那身黑衣,只把袖口扎紧了,剑提在左手。重珝看了他一眼,说:“你跟我走正门。”段翊舟点头。孔情有些紧张,又不想让人看出来,只攥着马鞭不说话,眼睛比平时亮。百部把两柄短刀别在腰后,又往袖中藏了袖箭,然后说:“郎君,我再带人从后巷包过去,若他从角门走,直接拿下。”

重珝说:“他不会走。”

百部一愣。重珝已经抬脚往前去了,边走边说:“他烧了四天,就是不走。今晚我们去了,他也不会走。他若真想跑,第一夜就跑了。”

她走得很稳,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极轻极沉。整支队伍跟在她身后,像一条没有声息的河,沿着淮安的夜色往木府方向漫过去。

木府离重府并不远,隔着三条街。两家同城而居,早年通婚,后来走动渐稀,但到底还是近得不能再近。这一晚,街上没有更声,没有犬吠。风从江边刮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腥气,像把整座城都按进了水里。木府门前那盏旧灯笼还亮着,黄黄的一团,在风里晃来晃去,照得门前石阶上斑斑驳驳。

重珝在街对面停下。她没有急着进,只盯着那扇漆皮剥落的大门看了一会儿。门是从里面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暗的橙光。府里很静,静得不寻常。连个值夜的小厮都没有。

“不对劲。”孔情小声说,“静得跟没人住一样。”

“有人。”段翊舟道,“都在后宅。前门没人守,是专门留出来的。”

重珝轻笑了一声:“他倒真不嫌费心。”她回头看了秦宁一眼。秦宁会意,抬手做了一个极快的手势。黑暗中,十几道影子同时动了。前门四人贴墙而上,角门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后巷方向也有回应。百部带着两个人绕向侧墙,准备随时断后。

重珝走到木府正门前,那盏旧灯笼就在她头顶,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伸出手,在门板上极轻地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她便收回手,声音不高,却极清晰:“从角门进。”

角门在东南,藏在两堵高墙之间。门上的铜锁已经被人从里面开了,只虚虚挂着。重珝侧身而入,段翊舟紧随其后。院子里极黑,只有后宅方向透出一点光。风从穿堂里灌进来,把地上几片枯叶吹得打着旋儿。重珝脚步不停,沿着抄手游廊往后宅走。她走得太熟了。木家她来过很多次。幼时拜年,稍大后随父亲应酬,再后来,她成了江南掌权人,逢年过节也要过来坐坐。这宅子的每一道门、每一截回廊、每一处拐角,她都记得。

可今夜走起来,却像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些熟悉的廊柱、花窗、石阶,都像在黑暗里变了形,冷冷地注视着她。

快到后宅时,段翊舟忽然伸手,在她袖子上极轻地拉了一下。重珝停住。段翊舟抬眼望向右前方。那里是一间堆杂物的耳房,门半掩着,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重珝屏息听了一瞬,极轻地摇了摇头:“风。是风。”

段翊舟松了手。三人继续向前。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一亮。木府后宅的正房前,竟点了一排灯。不是府里寻常的纱灯,是一排极简陋的油灯,盏盏如豆,放在石阶上、窗台上、廊柱边。灯芯很短,火苗极小,像怕把什么照得太清楚。灯后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更亮的烛光,还能听见极轻的纸张翻动声。

重珝在垂花门下站定。她没有立刻往前走,只看着那扇门。孔情已经按住了刀柄,呼吸都放轻了。秦宁的人从两侧包抄过来,贴墙站着,只等号令。

“木宣。”重珝开口,声音穿过夜风,直直送入那扇半开的门里。

门内的翻纸声停了一瞬。随即又响起来,不紧不慢,像没听见。过了片刻,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外甥?深夜到访,怎么不让人先通传一声。”那声音带着笑,平平稳稳,像在待客。

重珝说:“舅舅不也没让人守门?门都给我们留好了。”

里面静了一瞬,而后忽然笑起来,笑得很轻,像在笑一件极好笑的事,又像在笑自己。木宣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我留门,是给该来的人。你来得正好。进来吧,外头风大。”

重珝没动,只侧了侧头,对段翊舟低声道:“带孔情从左侧绕,看住窗户。他若从窗走,不必客气。”段翊舟看她一眼,点了一下头,与孔情一左一右没入廊影中。重珝这才抬脚,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半开的门。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根弦上。秦宁带人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刀已出鞘,寒光映着廊下一排油灯,像几尾从黑水里翻上来的鱼。到了门口,重珝抬起左手,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朝里开了。

书房里全是烟。

不是浓烟,是那种久烧之后的轻烟,淡青色,像雾,又像魂。书案上点着一盏铜灯,灯下堆着半盆灰。盆是铜盆,极大,里面全是烧过的纸灰,灰白灰白的,还浮着几片没有燃尽的纸角。木宣就坐在书案后,穿着一身半旧的鸦青色长袍,外头松松披着一件深灰鹤氅,头发散下来,只用一根黑绳系着。他看起来像在守夜,又像在等一个早就约好的人。

见重珝进来,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像假面,可又假得极自然:“你比舅舅想得慢了两天。”

重珝没有停,一直走到书案前,与他隔着一案一灯一盆灰,相望。她的目光从灰堆上扫过,又落到他脸上,说:“两天正好。舅舅烧完了,我才好进去数灰。”

木宣笑得更深了。他抬起手,用铜拨子拨了拨盆里的灰,像还在拨弄什么了不得的余烬。那灰极轻,被拨得飘起来,像一捧死雪,散在两人之间。他说:“数灰?外甥,你从小就聪明。可这灰里,你什么都数不出来。”

“我本来也没打算数。”重珝说,“我只看。看舅舅烧了四天,最后给我留了个什么。”

木宣“嗯”了一声,放下铜拨子,双手交叠在膝上,像在考她:“那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了害怕。”重珝说。

木宣脸色没变,只眼角的笑纹极轻地抽了一下。

“四天。”重珝说,“你若是毁东西,两个时辰够了。用四天,不是毁。是等。等唐门的消息,等洞庭帮的反应,等北边的人,等京里的人。你等他们来捞你。等到最后,只等到了我。”

木宣不笑了。他慢慢靠回椅背,眯起眼看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外甥”。

“所以,我不急着进来。”重珝道,“你等了四天,我再怎么晚,也不会比你更晚。今晚我来,就是告诉你——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木宣没说话。廊外的风灌进来,把铜灯上的火苗吹得猛地一缩。满墙的影子都跟着抖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盆灰,又看了看重珝,声音终于沉了下去:“你来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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