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得。”重珝说,“他若认得,定会留着换命。”
段翊舟没有说话。他把玉佩重新拿起来,翻到背面,又看了一眼那个刻痕。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重珝。窗外是那株老桂树,叶子被风翻得簌簌响。他站了很久,久到重珝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玉佩是系在尸骨上的。”他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我娘亲手打的死结。如果玉佩被取出来了,那个结就得先解开。有人开过棺,动过我爹的尸骨。”
他停了一下。手撑在窗台上,指节压在木面上,压得发白。
“玉佩在这里。那尸骨呢?”
书房里静了一瞬。重珝没有接话。她看着他撑在窗台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浮起来,像一条条细小的蛇。
“我明日回珞珈山。”段翊舟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收住了,可眼眶底下一圈极淡的红,像被什么东西烧过又灭了,“开棺。尸骨在不在,我要亲眼看见。”
重珝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她心里清楚,这件事拦不住。棺被动过,玉佩流落在外,段翊舟若是不亲自回去看一眼,他过不去这个坎。但她也清楚,现在回去,未必能看到什么。棺已经开过了,尸骨如果被取走,早在几年前就取走了。他回去,看到的很可能只是一口空棺。而空棺背后是谁、为什么、尸骨去了哪里,这些答案不在珞珈山,在北边。
“你回去,要查什么?”重珝问。
段翊舟看着她。
“棺空了,尸骨没了。”重珝说,“然后呢?你查谁开的棺?查不出来。开棺的人不会留下名字。你查尸骨去了哪里?现在也没有线索。你回珞珈山,只能做一件事——确认它空了。可这件事,你就算不回去,也已经知道了。”
段翊舟沉默着。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是不让你回去。”重珝说,“我是让你等三天。”
“等什么?”
“等我。”重珝说,“木家的事情还没理完。三天后,淮安的事交代清楚,我跟你一起去。”
段翊舟看着她:“你跟我去?”
“去京城的路,从珞珈山过。”重珝说,“顺路。”
段翊舟看了她一会儿。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望向窗外。桂树的叶子还在风里翻着,簌簌地响。
过了很久,他说:“三天。”
重珝把案上的锦帕拿起来,铺开。段翊舟把那枚玉佩放上去。重珝折了两折,把锦帕递给段翊舟。
段翊舟却摇了摇头,说:“这玉你先替我收着吧。我怕我带着会分心。”重珝没说什么,点了点头,把锦帕收进袖中。玉佩贴着腕骨,凉丝丝的。
秦宁一直站在门外廊下,此刻才轻声进来,手里拿着一页残纸的拓片。她看了一眼段翊舟的脸色,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道:“郎君,我昨夜又问过木家一个老仆。说这个陈三不常来,一年最多两回。每回来都穿灰斗篷,不露脸。木宣对他很客气,每次都亲自到门口接。老仆只记得这些。”
重珝和段翊舟对视了一眼。段翊舟说:“陈三在替北边跑腿。苏前这条线,木宣对接的人就是他。”
秦宁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重珝和段翊舟。重珝把袖中的锦帕又按了按,说:“这几天我会把陈三再深挖几分,再把木家安排好,就陪你回珞珈山。京里的消息应会在我们出发前到。”
“其实你早就算好了。”段翊舟看着她说。
重珝毫不避讳地承认:“算是一部分,你也是一部分,二者并不冲突,不是吗?”
段翊舟却轻轻避开了她的目光,双眼低垂,嘴唇轻抿,像一尊沉思的观音。
“我会等你处理好江南的事,你不必忧心我。”
重珝看着他,像在衡量什么。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极浅,落在嘴角边,像冬天的第一场霜,薄而亮。她说:“好,那就等。很快。”
段翊舟没再说话。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
“玉佩的事,先别告诉任何人。”他说,“包括你父亲。”
重珝说:“我知道。”
段翊舟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渐远,像一个人把自己的情绪一步一步收进鞘里。
重珝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找到了父母的尸骨,她会不会也像他这样?
她看着段翊舟刚才的样子,胸口那根弦被拨了一下,到现在还在嗡嗡地响。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那一刻,她忽然很想告诉他,她懂。
她懂那种把什么都咽下去的感觉。她懂那种不能哭、只能攥紧了拳头把指甲掐进掌心里的滋味。
可她没有说。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老桂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有几片落在窗台上,被她轻轻拂去。
众生皆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