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宣被抓的消息,是第二天才传到汀梧苑的。
秦宁封锁了消息,但重府上下那么多人,夜里调动了十名护卫,丑时正破门抓人,这种事藏不住。天亮之前,已经有嘴快的小厮把话传到了后厨,后厨传到洗衣房,洗衣房传到汀梧苑的粗使婆子耳朵里。婆子不敢直接告诉木夫人,先找了蓝姑姑。蓝姑姑听了一耳朵,脸色发白,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才端着早膳进了正厅。
木夫人正坐在妆台前梳头。她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褙子,头发刚拢上去一半,铜镜里映出蓝姑姑站在门口的半个身子。她从镜中看了一眼蓝姑姑的脸,手里那把象牙梳子就停住了。
“说。”
蓝姑姑把早膳放在桌上,退到妆台边,低声把听来的话说了。她不敢添油加醋,也不敢省略,只说夜里大郎君派人围了木府,把木宣拿进了重府私牢。说完便垂下头,不敢看木夫人的脸。
木夫人很长时间没有说话。镜中的她面容平静,只是握着梳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梳子放在妆台上,自己把剩下的半边头发慢慢拢了上去,拿起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插好,对着镜子看了看。
“去把大郎君请来。”
“回夫人,大郎君天不亮就出了府,说是去衙门了。”
木夫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桌前,端起那碗粥。碗是烫的,她接的时候没有垫帕子,指尖被烫了一下,却没有松手。她端着粥坐下,用调羹搅了搅,一口没喝。
“那就去找秦宁。问她,大郎君几时回来。”
蓝姑姑去了。
秦宁站在廊下,听蓝姑姑说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说:“郎君事忙,几时回来不好说。夫人若有事,可以先跟我说,等郎君回来我替夫人转达。”
蓝姑姑回去把话说了。木夫人听完,把调羹往碗里一搁,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她说:“她倒是会当差。”
那天上午,木夫人没有再派人来。她一个人坐在正厅里,手边那碗粥从热坐到凉,一口没动。蓝姑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偶尔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像是开箱、关箱,抽屉拉出来又推进去。快到午时,木夫人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素净的灰蓝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扁方,脸上什么粉也没施。她站在廊下,对蓝姑姑说:“备轿。去木府。”
蓝姑姑迟疑了一下:“夫人,大郎君那头……”
“我去看看我哥哥的宅子。”木夫人说,“怎么,这也犯了王法?”
蓝姑姑不敢再劝,下去备轿。
木夫人到木府时,木府门口还有两个重府的护卫守着。见她轿子来了,护卫拦了一下,说郎君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木夫人坐在轿中,隔着帘子说:“我是木家女儿,回自己娘家看看,也不行?”护卫面面相觑,到底不敢硬拦,只得放行。
木夫人在木府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脸色比进去时更白。她没回汀梧苑,直接去了重府前院,要见秦宁。
秦宁在账房里,见了她,起身行礼。木夫人没有坐,站在账房门口,声音不高不低:“秦女郎,烦你给大郎君带句话。”
“夫人请说。”
“木家总号的钥匙、账册、地契、库房清册,全在我这里。”木夫人说,“他若想要木家的东西,让他来找我拿。不必派人去翻他舅舅的书房。”
秦宁抬头看了她一眼。
“木家的事,我这个做妹妹的,比他清楚。”木夫人说,“他抓了他舅舅,接下来要办什么,我不管。可木家还有一百多号人,几十间铺面,还有宣州那边的老宅、田产、族学。这些东西怎么处置,他得跟我说一声。我是木家的女儿,不是他重家的下人。”
说完,她转身走了。背影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头上那根白玉扁方在午后日光里泛着一层冷润的光。
秦宁当天下午就把这话带给了重珝。
重珝正从衙门回来,在书房里换衣裳。听完,她把腰带系好,走到案边坐下,没接话。孔情在旁边小声说:“她这是要干什么?拿木家的家底来要挟郎君?”
“不是要挟。”重珝说,“是提醒。”
孔情没听懂。
“她在告诉我,木家不是木宣一个人的。”重珝说,“木宣倒了,木家还在。她想让我明白,动木宣可以,动木家得经过她。”
秦宁问:“那郎君打算怎么办?”
重珝想了想,说:“钥匙、账册、地契,该拿的还是要拿。木宣的罪,跟他木家的家业是两回事。你去跟她说,明日午时,我在西院书房见她。让她把木家的底册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