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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黎（第3页）

而重霖的回信，其实已经在她手中。重霖说“木家的事你让着办”，那就是默许了木夫人的介入。

父亲早就知道木夫人会站出来。他早就知道，木家的事最终得由木夫人来收。他让重珝“让”，不是让她退让，是让她不要跟木夫人抢。因为木家需要一个主事的人，而这个人，只能是木夫人。

而在前院，秦宁也接到了一封从宣州来的急信。信是木氏一位族老写的，措辞客气，意思却很清楚：木家百年基业，不能因一人之罪而毁。他们不日便到淮安，届时希望与重家大郎君当面一谈。

重珝听完，只淡淡点了头，表示知道了。秦宁走后，重珝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踏进重府大门的时候。那年她九岁，瘦得脱了形，穿着重霖给她新做的衣裳，站在汀梧苑的廊下。木夫人就坐在正厅里，那时候她还年轻，眉眼间还有些鲜活气。重珝跪下去磕头，喊了一声“母亲”。木夫人没有应，只是端着茶盏，看了她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冷意，还有一样重珝当时看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的东西——那是委屈。

那时候重霖与木夫人成亲已经七年，膝下无子。重霖从外面领回来一个“庶子”，母不详，来历不明。这在当时的淮安城中，是桩不小的风波。木夫人是木家嫡女，嫁到重家七年，没有生出孩子，丈夫却先领回来一个“长子”。这件事搁在谁身上，都是一把刀子。

重珝后来才知道，那些年木夫人在重家过得并不好。重霖常年在京城，府中上下全靠木夫人操持。她没有儿子，地位不稳，底下人面上恭敬，背地里不知有多少闲话。直到重珅出生，她才算在重家真正站稳了脚跟。而重珝，就是横在她和重霖之间的那根刺。

这些年里，木夫人是怎么过的？重珝不知道。她只知道从那以后，木夫人再没有对重霖笑过。至少，没有当着她的面笑过。

所以这么多年，木夫人对她冷也好，疏也罢，重珝从不计较。她知道那根刺是她。虽然她是假的，可木夫人不知道。在木夫人眼里，她就是丈夫与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是她七年无子的见证，是她无法言说的委屈。

她一直以为木夫人是那种被精心灌养的世家女子，柔弱、美丽、擅长用眼泪和隐忍面对一切。

可今天，木夫人站在她面前，把木家的册子摔在案上，说“木家的事，从今往后我说了算”。她不是来求重珝的。她是来告诉重珝——你要动木家，得先问过我。

重珝看着她挺直的背、稳当的步子、不卑不亢的语气，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掀开了一个角。

这个女人，比她想的要硬得多。共同生活在重家的这九年间，她竟从未真正读懂过她。

重珝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重霖当年会娶她。木家的女儿，骨子里是有东西的。只是这些年被压在汀梧苑那方小天地里，被重霖的沉默压着，被重珝的存在压着，压得太久了。

重珝忽然想，如果她不是重珝，如果她不是以“母不详的庶子”的身份出现在汀梧苑，如果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孤女，被重霖收留，也许木夫人会待她不同。也许木夫人会怜她，会教她，会让她在汀梧苑喝上一杯茶。也许她们之间，不会隔这十年的冷。

可这些“也许”，重珝从来不敢深想。她觉得，自己不配。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把案上的族谱吹得翻了两页。她低头看着那两页上的字——木氏数代，一脉相承，枝枝叶叶，密密麻麻。其中一排写着木宣的名字，木宣的旁边，还有一个名字——木黎。

重珝忽然笑了一下。她笑的是自己。她一直以为木夫人恨她，她也一直觉得木夫人应该恨她。可今天她才明白，木夫人恨她是一回事，木夫人是什么样的人，是另一回事。

这两件事，她从前分不清。现在分清了。

而在汀梧苑，木黎也坐在灯下。蓝姑姑替她卸了妆，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眼角有了纹，皮肤没有从前紧了，可眼睛还是亮的。她想起今天在重珝书房里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摔在案上那摞册子时的语气，想起重珝看她的眼神。

那孩子看她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

木黎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以前重珝看她，是规矩的、恭敬的、小心翼翼的。可今天，重珝看她的眼神里多了点东西。那东西不是讨好，不是赔罪，也不是防备。像是一种认认真真的打量，甚至暗藏着一丝——惊喜。

喜？喜从何来？

木黎把镜子扣在妆台上，对蓝姑姑说：“明天把木家在淮安所有铺面的老人都叫来。我要一个一个见。”

蓝姑姑应了。木黎躺下去，闭上眼睛。帐顶是深青色的，绣着暗纹的云鹤。她看着那只绣了一半的仙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是她刚嫁进重家不久。重霖从外面回来，带了一盒点心。她打开盒子，里面是桂花藕。她笑着问他，怎么想起买这个。重霖说，路上遇到陆明石，他妹妹做的，托我带一盒给你尝尝。

那时候她还没见过陆明珠。后来见了，是个温温柔柔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很好看。再后来，陆明珠嫁给了她哥哥木宣。再后来，陆明珠死了。

木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素面的，没有绣花，贴着皮肤有些凉。她想起今天重珝看她的眼神，忽然觉得，那孩子跟重霖越来越像了。

像也好。木夫人想。像他，才能撑得起这个家。

而她要做的，是把木家撑到她能撑到的最后一步。木宣做了什么事，她不管。可木家的根，不能断在她手里。

她闭上眼，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