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河月色,静水潺潺。
夜风拂过沿岸浅草,卷起细碎微凉的风声,河面碎月层层摇晃,温柔得近乎残忍。
旭映立在河岸尽头的月色阴影里,白衣僵立,一动不动。
身后是整座魔宫倾巢而出、惶惶不安的数万魔兵,是他濒临失控、神魂大乱的滔天动荡。
而身前。
夜凝静坐青草之上,背对着他,身姿单薄孤冷,安静得仿佛与这水月夜色融为一体。
她没有逃。
没有远走。
没有半分决绝赴死的姿态。
她只是坐在这里,安静、松弛、无悲无喜,听流水,看明月,独享这片刻无人打扰的清净。
可越是这般安然平和,旭映心底的慌乱与寒凉,就越是沉坠入骨。
方才他满城疯魔、神念尽裂、旧伤反噬、肝胆俱裂。
在偌大魔宫一寸寸翻找她的踪迹,脑海里无数可怕的猜测疯狂肆虐,怕她厌世消散,怕她悄然离去,怕她不告而别、彻底归隐轮回。
他几乎快要被恐惧碾碎。
可到头来,她只是简简单单、安安静静,坐在河边吹风望月。
从头到尾。
她没有一丝一毫,在意过他的慌张,在意过他的崩溃,在意过他翻天覆地的惶恐不安。
她的世界,早已彻底清空。
无爱恨,无纠葛,无牵挂,无他。
夜风徐徐,吹乱他额前青丝,也吹散他眼底最后一丝偏执的强硬。
万年魔尊,执掌六界杀伐,翻手覆山河,抬手定生死。
世人皆惧他暴戾、惧他无情、惧他权倾天下、喜怒无常。
可此刻站在一轮明月、一河静水之前,他渺小得如同尘埃,狼狈得一无所有。
他静静看着那道青衣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身后追来的一众魔卫尽数停步,屏息垂首,无人敢打破河畔死寂,无人敢惊扰这诡异压抑的氛围。
所有人都看得心惊。
尊上失态至此,眼底红丝密布,周身魔气沉沉翻涌,却唯独不敢靠近那静坐河畔的女子半步。
他怕吓到她。
怕惊扰她这份难得的安宁。
怕自己哪怕一丝一毫的偏执逼迫,都会让她本就淡薄无几的生念,彻底散尽。
从前他不懂温柔,不懂退让,不懂珍惜。
偏执囚禁,强势掠夺,用最愚蠢、最极端的方式,将她死死捆在身边,以为困住人,便能留住心。
直到此刻他才彻骨明白。
他困住的,从来只是一具躯壳。
她的心,早已飞过山河,越过爱恨,看淡生死,去往他永远触碰不到的清净彼岸。
良久,旭映抬步。
脚步极轻、极缓,褪去所有魔尊威仪,不带半分戾气,小心翼翼,如同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境。
他一步步穿过沿岸青草,踏碎满地月光,缓缓走到她身后三步之遥的位置,静静停驻。
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