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吃。”“你白天留了四颗。”萧长宁看了他一眼。“我让你留一半,七颗的一半是三颗半。你留了四颗。多出来的那颗怎么算?”“四舍五入——”“三怎么入四。”霍无咎抿了下嘴角:“臣算术不好。”萧长宁把那颗蜜饯扔过去,霍无咎一把接住。“去睡吧。”萧长宁站起来。“明天早朝还有事。吕青山的信回来之前,我们什么都不动。”霍无咎站起来,把拐杖重新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停住。“殿下。”“嗯。”“他说规矩比人命重。”霍无咎背对着他,声音不高。“等殿下坐了那个位子——”“规矩是死人定的。”萧长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孤还活着。”霍无咎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打在萧长宁脸上,白惨惨的。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他握着拐杖的手松了松。“那臣去睡了。殿下也早些歇。”“嗯。”脚步声和拐杖点地的声音一路远去。萧长宁独自坐在书房里,打开棋盒,倒出那些黑白玉子。他拈起一枚白子,就是皇帝按在天元位上的那枚。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搁在掌心里。良久,收进袖中。灯火摇了摇,他起身灭了灯,回了寝殿。枕头底下压着霍无咎塞的铜哨,冰凉的,硌着后脑勺。萧长宁没拿出来。就这么硌着,阖上了眼。演!演到他咽气为止!吕青山的信比预想中来得早。三天后的午后,顾云亲自送进来一个油纸包裹,外层封了火漆,漆印上压着一枚狼牙纹。这是霍无咎设在北境的私驿暗号,经由商队带进京城,再转顾云的人手。三道弯,谁也截不住。萧长宁拆信的时候霍无咎就坐在旁边,拐杖靠着桌腿。他今天没出去练刀,说膝盖疼,实际上是赖着不走。信不长,吕青山是武人,写字跟砍人一样,一刀一划都往要害去——“霍帅亲启。北境换防已毕,方砚清所派监军姓韩名德祐,文官出身,不通军务,每日只查伙食账。镇北三营仍听霍帅号令,粮饷足支至明年开春。另,近日有人持兵部公函调阅边防舆图,被末将以军机为由挡回。请示下一步行止。”萧长宁把信看了两遍,递给霍无咎。霍无咎扫了一眼。“韩德祐我认识,永昌十二年兵部考功司的,写折子可以,骑马会掉。”“他不是去打仗的。”萧长宁把信纸折起来,凑到灯上点了。“他是去看你还能不能指挥得动北境。”“那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你不在,北境照样转。”萧长宁看着纸灰簌簌落进铜盆。“这正是父皇想看到的。”霍无咎没出声。“他需要确认一件事——霍无咎瘸了以后,北境还能不能用。如果能用,说明北境靠的是制度,不是靠你一个人。那他就放心了。”“放心什么?”萧长宁抬眼看他。“放心把你留在京城。”这话里的意思盘根错节,霍无咎嚼了一会儿才品过来。皇帝现在最怕的不是北境出事,而是霍无咎带着北境的兵回来闹。一个瘸腿将军困在京城,北境还能正常运转——这才是最安全的局面。“所以我这条腿还得继续瘸着。”“至少在他咽气之前。”萧长宁拿过吕青山信里夹着的一张单子。那是近两个月北境来往人员的名录,密密麻麻写了三页。他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冯时雨,户部清吏司主事。十月初九入镇北大营,待了六天。查的不是韩德祐那边的伙食账。”霍无咎凑过来看。“查什么?”“查永昌十五年到十七年的旧账。”萧长宁说,“你爹在的那三年。”霍无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些。“他不是说不查了?”“他说不查了,是对我说的。”萧长宁把单子放下,“可他派了人去北境,是做给他自己看的。”“一个将死的人算总账,不是算一本,是算所有的。他要在闭眼之前把每一笔都看清楚,然后决定哪些带进棺材,哪些留给我收拾。”霍无咎的手搭在膝盖上,大拇指死死摁着膝盖骨,指节泛白。“我爹那三年的账没问题。”“我知道没问题。”萧长宁的声音很静,“但如果他想让它有问题呢?”这句话像块石头,堵得霍无咎喉咙发紧。萧长宁站起来走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