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秦使（第2页）

马车停了下来，一名侍从在门前躬下身子，屈着膝盖，卧成凳子模样。

马车的高度，对于甘罗来说还是太高了。他踩着侍从的后背，由蒙恬扶着他走下来。

不留神间，从那宽大的深蓝衣袖间滑出半截匀白的小臂，上面挂着一只象征身份的青铜手环，看起来沉甸甸的，与他纤细的身形不大相称。

甘罗重整仪装，手持使节，步履庄严地向赵王仪帐走去。他的身侧跟随着一名年轻的武官，小麦肤色，乌眉入鬓，穿一身簇新的铁甲，生得器宇轩昂，威风凛凛。这位武官出身武将世家，正是蒙恬。

甘罗带一行人向赵王行参拜礼：“臣下秦国使者甘罗，拜见赵王。”

此言一出，帐内鸦雀无声。

赵王曾听闻甘罗是秦相吕不韦手下颇有才华的门客，但未料想他竟是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

直到甘罗开口参拜时，才终于确认面前这个声音青稚的少年就是秦国使臣，过半晌，才从惊诧中缓过神来，朗声笑道：“甘罗使者，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哪！快请上座。”

赵王的笑声并不切实地爽朗，反而带着些愠恼。他觉得自己是被秦王轻看了。就算甘罗真有才能，但两国外交非同小可，岂能托付给一个孩子？简直太不把他、把赵国放在眼里。赵王故意不问甘罗来意，反而东扯西扯家常里短，问他吕相身体可好，秦王可好，几个有名的士大夫是否还在秦国，诸如此类。直把甘罗问得烦了，他微微一笑，打住赵王：“今日臣代表秦国来拜访您，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商谈，大王何以对别的事更感兴趣？”

赵王佯作同情的语气道：“孤本来以为，秦王派阁下前来，是因为秦国如今人才凋敝，再无可用之士，迫不得已才让孩童受车马劳顿之苦远道来访。否则这样的事，换做孤是绝不忍心的。”

赵王摩挲着酒杯，眼神并不看甘罗，“但方才听阁下说，秦国士卿皆安好无碍，并未证实孤的猜想，实在令孤也糊涂了。”

甘罗听罢，很快了然于心。赵王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在阴阳他：难不成秦国再没有其他人，只能派你这黄口小儿来游说我吗？这是见他年纪小，觉得被轻慢了，不高兴，故意说这些话来讥讽他。

可甘罗并不为此愤懑，这样的情景，他见得太多了。虽然他祖父甘茂曾是声名显赫的国相，但甘氏到底已经没落。就算虽得到吕相赏识，却也心知肚明，朝堂上那些年长于他的人，有几个会真心实意地平等看待他呢？赵王自然也不例外，他特地来远郊设宴等候，备下美酒，无论是诚恳欢迎，还是出于对秦国的忌惮，总归是花了心思，等来的却是个连酒也不能饮的孩子，难免要有脾气。

甘罗故作不明其意，恭敬地答道：“赵王有所不知。秦国廷尉李斯曾言，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秦王对待天下名士，就像巍峨高山对待黄土，浩瀚大海对待雨水一样包容，秦国的人才，又怎么会少呢？单单是吕相名下，就有门客三千。其中即便是像我这样的竖子，都可独当一面，遑论其他人了。”

甘罗继续道：“秦王愿接纳不同国别、阶级、年龄的人才，任人唯贤，才能聚集天下贤才的智慧和力量。臣下能成为秦国使臣，不是因为秦国无人，而是仰仗了秦王的广博胸怀呀。”

赵王将抚在酒杯上的手指顿下来，挑眉看向甘罗，似是产生了几分兴趣。

甘罗见赵王态度有所缓和，便微微一笑，“若非如此，甘罗今日怎会有幸见识赵王风采？有赵王亲自布宴为臣下接风洗尘，臣下感激喜悦还来不及，即使有再多疲倦，也不会感觉辛苦了。”

赵王听罢后，不禁抚掌大笑：“好一个甘罗！孤原先想试探于你，看你定力如何。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镇定自若，口若悬河，不愧是秦王选中的人，果然非同一般哪！”于是大笑两声冰释前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赵王见甘罗口齿伶俐，气度从容，心中颇为赞赏。若按甘罗所说，秦王重用甘罗，是因为胸怀广博，可以不计身份年龄，那自己若是再继续为难他，岂不成了器量狭小，没有容纳天下的本事吗？对他一个一国之君而言，继续僵持下去并不体面。好在甘罗给他铺好了台阶，此时顺势往下走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回想此处，不禁感叹此子年纪虽小，心思却深重，不由悻悻然。

赵王道：“先前是寡人怠慢了。甘罗使者此行前来所为何事，不妨直言，孤愿闻其详。”

甘罗知是自己唬住了赵王，便换上柔和的笑脸，语气更放得软：“赵王言重了。”却将话锋一转，开门见山：“臣下此番前来，并非是要与赵王您争个高低，而是，来救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