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茶几前的地板上坐下来,把MIDI键盘放在膝盖上,打开软件,试了一个音。笔记本内置喇叭发出一声干涩的电子音。
"不行。"他说。他把声卡接上,又试了一个音,声音好了一点,但还是干,像被压扁了。"声场不对。"
许陶陶看着他。他坐在家里的茶几前,左手搭着一个巴掌大的琴键,右手握着鼠标来回拖拽。他的腿太短了,盘坐着脚尖还是悬着。
她想起他昨天说的——"我没办法用你这双手和你家楼下的琴行写一首十五秒的片头曲。"她现在懂了。这双小手跨八度都很勉强。
"要不你等等,等换回来再写。"她说。
江叙停下手里的动作,偏头看了她一眼。虎牙没咬下唇,但他看了她两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调参数。
她说不上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不是拒绝,但也不是同意。他只是在继续做手头的事。
许陶陶站起来,把茶几上的速写本拿起来。她刚才揉了第三张纸,废纸篓里堆了一小团。
第四张刚铺开,年糕蹲在沙发扶手上面,尾巴垂下来扫着纸角。她坐下来,握住铅笔。第一笔下去,线还是歪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笔放平,试着用小指的侧面稳住纸面,掌根压低,手腕不动,靠肩带动手臂拉一条长线。试了三次,第四次终于划出一条还算平整的弧线。
年糕跳下来,卧在她手腕旁边,尾巴搭在她小臂上。她没敢动,等猫把尾巴收走,又落了一笔。这次好一点。
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MIDI键盘的,干、薄、电子的质感。一个旋律短句反复了三遍,然后拖长,又变了一个走向,再拖长。许陶陶听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画。
她画的是处暑那颗柿子。被退回的草稿需要改饱和度,但她画到第四遍的时候发现,问题不是颜色,是形状。柿子太规整了,太圆,太刻意。
她以前的画大小都在一尺之内,细节满满当当,构图严丝合缝,每一笔都在她掌握之中。但现在她的手长大了,掌根宽了,指节长了,手感全变了。
线条的落点比她预想的偏左,轻重转换比她平时慢了一点。半个毫米加半拍的速度差,整颗柿子的气质就变了。她原本那种"小心翼翼捧出来的精致",现在在这双手底下被撑开了一点点,变得松弛了。
她盯着第四张草稿看了很久。然后她重新落笔,不照着之前的构图走了。让线条稍微歪一点,让柿子的圆不那么满,留一点呼吸的缝隙。
年糕在她手腕旁边打着呼噜。客厅那边传来又一段旋律片段,比刚才多了几个低音,江叙把音量调小了,但没停下。
许陶陶画完了第四张。她把笔搁下,低头看着那颗柿子——胖的,微微偏左,顶端的蒂歪着,底部留了一道短弧线没连上。像是没画完,又像是故意停在那儿。
她抬头看了一眼工作室那扇半开的门。亮着暖色的台灯光,键盘声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渗出来,隔着两道墙,听起来像雨点打在玻璃上。江叙已经从客厅回到了工作室里。
她把画纸夹回速写本里。年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上她的膝盖,盘成一团。她靠着沙发背,手搭在猫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MIDI键盘的琴声还在响,低低的,不吵,像二十六楼风的一层底色。
没睡着,她就那么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