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第 6 章（第2页）

江叙没回头。"勺子在水杯旁边。"

许陶陶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水杯旁边确实搁着一把银色的咖啡勺。她拿起勺子搅了搅，杯底有一层薄薄的褐色。她喝了一口，不苦，微微酸，有一点花香。

铅笔在棉纸上走得很慢，每一笔都需要重新校准力道。年糕的尾巴搭在她手腕上，暖烘烘的，微微颤动。她画了几笔，停下来看一眼速写本边缘——那里有一小片铅笔灰，是她刚才搓下来的。

她用掌心抹了一下，没抹干净，留下一道灰色的指痕。看着那道指痕想，如果是她自己的手，手指没那么长，掌根没那么宽，指痕大概会更短更窄。

这具身体的手在速写本边缘留下了一道长而宽的黑灰色印记，像一种潦草的签名。

傍晚的时候许陶陶收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她的脖子——不，江叙的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她抬手揉了揉后颈。去厨房倒水的时候路过工作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

她往里看了一眼，江叙坐在那把椅子上，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MIDI键盘搁在桌面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音轨和色块。

他低着头，虎牙咬着下唇，右手握鼠标，左手在键盘上按了几个音。刚才还听到的旋律片段停住了，只剩音箱里一声拖长的、缓慢的底噪。

她端着水杯站在门口。江叙没发现她。

许陶陶看不懂那些波形和色块，但她听得到——他一直在改同一段旋律。从上午到傍晚，同一段，换过四种走向，三种配器，两个调。他坐了一整天，没怎么动过。

"你吃饭了吗。"她问。

江叙抬头。顶灯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的杏眼里带着一层疲惫的灰光。"忘了。"

许陶陶把水杯搁在他桌面上，转身去厨房翻手机点了外卖。

等待的间隙她蹲在茶几旁边，把第五张草稿拿起来端详。芦苇画了一半，穗子的绒毛还没铺细，笔触断断续续的，像气没喘匀。

但比第一天的线条顺多了。她的手指开始习惯这具身体的力度、跨度、握笔的角度。

年糕从沙发扶手跳下来，走到她脚边，拿脑袋顶了顶她的小腿，然后转身走向工作室门口，蹲下来，歪头看了她一眼。

她跟上去。年糕走进工作室，跳上江叙——她自己的身体——的膝盖，在笔记本和MIDI键盘之间找到一小块空隙，蜷进去，闭上眼。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猫，没赶它走。他把键盘往左边挪了三公分，给年糕腾出一点空间，然后继续调整那条音轨。

许陶陶站在门口，看着"自己"抱着猫坐在电脑前面，屏幕的蓝光映着"自己"那张圆脸，虎牙又不自觉地咬了一下下唇。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那不是她。

她坐在电脑前的时候通常弓着背、盘着腿、头发乱成一团，不会这样腰背挺直地坐着。江叙用她的身体坐了整整一天，脊背挺着，肩膀还没塌过。

外卖到的时候她去门口取了餐，在餐厅桌上摆好。

江叙过了五分钟才从工作室出来，年糕跟在他脚后。他坐下来吃饭，筷子比她的手短，拿得靠尾，动作斯文。

许陶陶坐在对面，看他吃了一会儿，自己也动了筷子。

窗外的天暗了。灰色窗帘没拉严，留了一道缝。许陶陶偏头看过去，缝隙外面是城市的灯火，细碎的光点铺在夜空里，密集又遥远。她看了两秒，收回视线，低头扒了一口饭。

沉默间，俩人这娴熟的搭伙日子，让她没有第一次那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