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从背后掏出一瓶东西递过来。许陶陶低头一看,玻璃瓶,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瓶壁还温着。“蜂蜜水。”他说。“喝了再睡。”
许陶陶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的,甜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喝了两口,放下瓶子,看着他。“你专门去泡的?”
“阿姨泡的。我在门口接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发消息让我下去拿。”
“你这个状态下楼会摔得全家人都醒了。”
许陶陶握着蜂蜜水瓶站在原地。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江叙已经往门口走了。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喝不了酒,可以拒绝的。”他说。
许陶陶抬起头看他。她用他的脸站在门口,暖色壁灯的光从走廊渗进来,在他侧脸上铺了一层很薄的暖色。
她握着蜂蜜水瓶,脑子里酒气还在转,但她听清了这句话。
她想了一下怎么回答。她没有说“我怕你爸不高兴”,也没有说“我不想让你为难”。
她站在那里,一米九的身体微微晃着,看着门口那个矮个子女孩——她自己的脸——说了一句:“那是你爸爸妈妈。你对我这么包容,我肯定要知恩图报。”
江叙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开门。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许陶陶不确定他脸上那两秒是什么表情,因为她自己那张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
接着他拉开门。他的动作快了一点,门开得比平时大了一些,走廊的灯光涌进来,他往外迈了一步。
许陶陶往前跟了一步。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跟这一步。可能是想送他出门,可能是想把蜂蜜水瓶子还给他,可能是酒劲上来了脚不听使唤。
她的光脚踩在地毯上往前迈的时候,地毯边缘翘起了一个角,她的脚趾绊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倾,手里那瓶蜂蜜水脱了手,瓶子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伸手想扶门框,但手没够到门框,够到了江叙的手臂。江叙被她从门口拽了回来。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往旁边倒。
她倒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床沿撞到了她的小腿。她往后一仰,后背陷进了深灰色的被子里。
江叙被她拽着倒下来,倒在她旁边,一米六二的身体砸在床垫上弹了一下。蜂蜜水瓶子在地毯上滚了一圈,停了下来。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许陶陶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三颗灯泡。她一米九的身体横在床上,脚悬在床沿外面。旁边是江叙,她自己的脸侧对着她,小揪散了,头发铺在枕头上。
两个人并排躺着,被子被压得乱七八糟。她听到旁边传来呼吸声,比平时快了一点。她也听到自己的心跳,比呼吸还快。
她感觉到了一种很轻的东西。像静电,从指尖传过来。很轻,从指尖往手腕走,往手臂走。她偏过头看江叙。
他也偏过头看她。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或者说是她自己的眼睛——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他也感觉到了。
因为他的手指——她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就在那一瞬间,那种静电一样的东西从指尖炸开,窜过整条手臂,窜过胸口,窜过全身。
天花板上的三颗灯泡暗了一下。许陶陶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她看到的是一双不大的手,放在深灰色的被子上,指节不分明,虎牙的位置隐隐发酸。
那是她自己的手。她低头看自己——一米六二,浅灰卫衣,小揪散了,头发铺在枕头上。旁边躺着一个人,一米九,深灰色风衣,睫毛很长,正偏过头看着她。
两个人躺在他家的床上,面对面。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江叙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隔着门板,有点远:“小叙,睡了吗。我能进来和你聊聊吗?”
床上的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许陶陶——现在是她自己一米六二的身体——低头看着旁边一米九的江叙。
江叙——现在是他自己——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还躺在一张床上。被子乱七八糟。床头柜上那瓶蜂蜜水横在地毯上。门外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