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人流顺着走廊涌向宿舍楼,脚步声、说笑声响过门外,这间集训教室反倒愈发安静。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只剩窗外阵阵晚风吹进来,卷起桌角几张草稿纸,轻轻簌簌作响。
贺湛的问话悬在空气里,没有立刻得到答复。
段璟垂着眼,目光落在那枚躺在桌面的书签上,金属被落日余温烘得微热。过去那么久,他们习惯了比拼分数,比拼解题速度,习惯见面就暗流涌动,突然要撕开那层名为对手的外壳,连呼吸都变得迟疑。
他没有直接回答,伸手拿起桌上的冰水抿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
“你想换成什么。”段璟抬眼,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
贺湛往前挪了半张课桌的距离,两人之间原本隔着的空位一下子缩短。昏弱的灯光落在他侧脸,磨平了平日里那份咄咄逼人的傲气。
“我想?”应该是段璟的错觉,觉得贺湛轻微叹了口气。“段璟,你就没点主见。”贺湛手指贴上段璟的下颚,稍稍抬起来一点,歪头,说:“我要换成同学。”
夜里的风变大,吹得窗户框架轻轻晃动。
段璟脑海里闪过无数片段:模考出分那天贺湛冷淡的侧脸,停电那晚黑暗里擦肩而过的温度,旧档案里那些偷偷记下他做题习惯的细碎便签。原来那些针锋相对的时刻,早就掺进了别的情绪,只是两个人都骄傲,谁都不肯先拆穿。
“就这么简单?”段璟低声反问。
贺湛轻笑一声,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不止。只是我不敢一下子奢求太多。”
走廊的灯光忽然熄灭,整层楼的公共照明按时切断,教室内仅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淡淡的月光。骤然陷入半暗,两人的轮廓朦胧,距离近得能够听见彼此的呼吸。
段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草稿纸的边缘,纸张被捏出几道褶皱。
“贺湛,其实很多次,和你较劲的时候,挺煎熬的。”夜色掩去了他耳尖泛起的淡红,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晚风里,“只是好胜心推着我,只能把你当成必须打败的人。”
贺湛身子微顿。
这句话,他等了很久。
月光淌过桌面,落在那枚书签上,折射出细碎冷光。贺湛伸出手,这次稳稳拿起那枚书签,指腹抚过上面磨损的刻痕。
“那能不能答应我,试着放下一部分好胜心。”
楼下传来零星晚归同学的说笑声,隔着一层楼板,遥远而模糊。教室里静得可怕。
段璟沉默几秒,慢慢往前,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点空隙消去。
“可以试试。”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下来,像一块石子投进平静湖面。
贺湛握着书签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人。往日里总是用来对峙交锋的一双眼睛,此刻浸在月光之下,褪去锋芒,只剩清晰的倒影。
“集训还有半个月。”贺湛声音压得很低,“这段时间,我想我们会改变什么。”
段璟嗯了一声,目光避开他的视线,望向漆黑的窗外。远处宿舍楼的窗户星星点点亮起灯火。
草稿纸上还写满密密麻麻的竞赛演算步骤,半解的题目摊在一旁,可此刻谁都没有心思再去碰习题。
贺湛把那枚书签,轻轻放到段璟的课本扉页里面,合上书页。
“回去吧,太晚宿管该锁门了。”
收拾书本的时候,手指不经意相撞,两个人同时顿住,又飞快分开。
收拾好书包,关灯锁上教室门,两道身影并肩走在空旷的长廊。月光从长廊的高窗倾泻而下,在地面拉出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