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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鬼影（第1页）

公元前228年，深秋，邯郸城外三十里。

王翦站在土坡上，望着远处那座灰黑色的城池。他今年五十有三，甲胄下的身躯已有些佝偻，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秋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也吹来城头飘起的黑烟——那是焚烧尸体的味道。

“围城多久了？”他问身旁的副将。

“九十七天，大将军。”

九十七天。自李牧被赵王赐死、秦军破井陉、长驱直入赵国腹地以来，邯郸就像一颗嵌在平原上的顽石，任凭秦军如何攻打，就是不碎。

不，不是不碎。是碎了又自己粘起来。

王翦记得第一次攻城的景象：云梯架上城墙，秦军悍卒攀爬而上，赵人用滚石、热油、弓箭还击。尸体从城头坠落，堆成小山。第二天，那些尸体不见了——被城里的守军拖回去，成了军粮。

“将军，探子回报，城内……”副将的声音有些发颤，“粮仓二十日前已空。现在……开始在吃……”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吃”什么。

王翦沉默。他打过四十年仗，见过屠城，见过饥荒，见过人相食。但像邯郸这样，几十万人明知必死，却仍要死守，守到吃自己的父老子弟，守到把骨头磨成粉掺进稀粥里——这样的城，他第一次见。

这不正常。

“陛下何时到？”他问。

“明日辰时。羽林卫已在前方清道。”

王翦望向东方。地平线上，秦军的黑色旌旗如林，中军大帐已立起，帐前那杆玄色大纛上，“秦”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秦王嬴政，二十二岁，亲征。

同一时刻，邯郸城内，赵王宫。

赵王迁缩在丹墀下的阴影里，身上裹着三层裘袍，仍在发抖。不是冷，是怕。殿内没有生火——木柴早就烧光了，能烧的都烧了：桌椅、梁柱、甚至先王的灵位牌。如今这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像一副被蛀空的骨架。

“郭开，郭开呢？”他哑着嗓子喊。

宦官跪在阶下，头埋得很低：“相国……相国在城头督战。”

“督战？”赵王迁尖笑起来，笑声在殿内回荡，像夜枭，“督什么战？让那些饿鬼继续吃人？让他们把朕也吃了？”

“大王慎言……”

“慎什么言！”赵王迁猛地站起来，裘袍滑落，露出枯瘦的身躯，“李牧呢？你们不是说李牧通敌吗？不是说他死了秦军就会退吗？现在呢？秦军在哪？在城外！在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

他跌坐回去，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寡人错了……寡人错了……不该听郭开的……不该杀李牧……”

宦官不敢接话。殿内只剩下赵王迁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咀嚼声。

那声音日夜不停。从城东传到城西，从贫民窟传到贵族坊。起初是偷偷的，夜里才敢动手。后来明目张胆，白天也当街宰杀。再后来，连“宰杀”都省了——饿疯了的人扑倒还能动的，直接撕咬。

邯郸成了一座活地狱。

而地狱的最深处，不在街道，不在王宫，在地下。

邯郸地宫，始建于赵武灵王时期。传说这位胡服骑射的雄主，曾在此秘密囚禁过一位中山国的巫祝。中山，那个被赵、魏、燕三国联手剿灭、从地图上抹去的小国，在灭亡前将最后的国运封入一尊鼎，埋在了邯郸地下六十丈深处。

知道这个秘密的，全天下不超过三个人。

现在，是四个。

“就是这里。”

嬴政站在地宫入口前。这不是王陵的入口——王陵在城西，早被饥民挖开，棺椁里的陪葬品被抢光，赵肃王的尸骨被拖出来，扔在路边，被野狗啃得只剩半具骨架。

这是另一条路。从城北一处废弃的枯井下去，井壁有暗门，门后有向下的石阶。石阶很长，嬴政举着火把走了整整一刻钟，才踩到平地。

眼前是一条甬道，两侧墙壁上刻着壁画。火光照上去，画面流动起来：穿着奇装异服的中山国人祭祀、耕作、战斗，最后是被三国联军攻破都城，男女老少被屠杀，血染红了整面墙。

“陛下小心。”蒙毅跟在身后，手按剑柄。这位年轻的将军是蒙恬的弟弟，被嬴政亲自点名随行。

“无妨。”嬴政说。他眼中的银色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亮——豫州鼎的“权衡法则”在这里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不是共鸣，是……哭泣。

一种压抑了六十年的悲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