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是在张启山他们屋里挨过去的。
张日山把我架到套间,我三言两语没敢说全,只说想到我们还宝大业内心激动,不想给队伍拖后腿,于是奋发图强开始锻炼。况且我的房间风水十分不好,想必是一躺下就会开始做噩梦,为了融入张家的群体,我决定加入你副官的队伍,今天就睡在这儿了!张日山大骂我神经病,但是把沙发上的地图拿开,扔过来一床毯子:“你要是打呼噜我就把枕头按在你的头上。”
张云海在窗口旁边的行军床坐起来:“副官,我打呼噜的话也要死吗?”
张启山站在卧室门口,明显还没睡,还穿着白天的衣服。我常常怀疑他是一种不用睡觉的异人,因为我不管白天晚上从来没见过他安心躺下睡觉。他叹了口气把卧室门虚掩,没关严。
我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但是这样也很恐怖,因为我自己编的鬼话里就常常有什么女鬼在床头看你一整夜的桥段,所以我决定最后还是死死闭上眼。我好希望这几个人可以睡觉打鼾,但屋里一直安静得很。直到天快亮,我才迷糊了一小会儿。
再睁眼,日头已经照进来,屋里空了,他们起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死死攥住那块玉,攥了一宿,攥出了汗。
洗漱罢,下楼吃早点,四个张家人转过头来看我。
我一露面,张小熊就“噗”地笑了:“齐先生!你这脸···脸色发青啊,我听说昨儿夜里,你半夜在楼梯间里跑了一夜!让鬼给碾啦?我听说有一种八字全阴之人,特别招鬼···哎呀齐先生可是专业人士,不过俗话说得好,医者不自医嘛!”她在天津地界浸淫多年,一开始调侃我我立刻觉得招架不住。
“这你就不懂了,那全阴之人的八字多稀有?要我说我这命平平无奇,这辈子还是要跟着大佛爷才能升官发财。”我在他们对面坐下,端起水就灌。
“少贫了。”张启山还是很不习惯佛爷这个称号,把一碟点心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瞥了他一眼。他神色跟平常一样,昨夜只字不提。可我心里嘀咕,他到底给我的是啥玩意?别是什么古墓里抠出来的大邪之物,那我这一路不是天天见鬼?我得想个办法塞回他身上去。
镜子和楼梯的事,我一个字没说。我一个算命的,装神弄鬼骗了六七年钱,昨夜让一间空屋子唬得屁滚尿流,虽然我的人格尊严已经在这一路的旅程里逐渐开始荡然无存,但是这话我还是说不出口。
饭桌上定了这天的事:张启山和张小熊落实出城的关卡;张日山带张云海采买脚力干粮;带路那个姓墨的还没着落。那爷那头说递了话,白老板那头也说能递话,两头都指着这么个人,可到这会儿,人影还没见着呢。
“我去趟锅店街。”我说,“昨儿那白老板,说替我引荐带路的。我去催催。”
“让副官陪你。”张日山站了起来。
“不用。我一个算命的,去催个话儿,用不着兴师动众。你派个大兵算什么事儿,吓到人家老板。”张日山坐了回去。
大清早的锅店街,跟昨儿傍晚两个样。铺子多半上着板,伙计洒水扫地,卖早点的挑子冒着热气。我顺着记性往恒记走。恒记还没开门,可门缝透着光,里头明显有人。我抬手拍门,拍了两下,门就开了条缝,探出白老板那张胖脸,一见是我,先愣了愣,随即堆起笑容:“哟,昨儿那位齐老板!您来这么早。”
我长舒一口气。铺子是这铺子,人是这人,昨儿我最多是夜里见鬼了,没青天白日见鬼。
他把我让进去,还是那股樟木铜锈味。他一边沏茶一边说,姓墨那头,他托人递了话,“三两日内准有回音”,让我们安心备货。
我谢了他,又坐着聊了几句。临走才想起个昨儿慌里慌张,买的家伙还没细验。我这人买东西有毛病,得当面点清验明账才踏实。我把包打开一样样往柜台上摆:两只铜手电、一把长明的蜡、一小包防尸气的药,还有——
摆到最后一样,我手停住了。
那是一小卷防潮的油布,白老板昨儿说包家伙使防地下的潮。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卷油布是新的,上头拿墨笔写着俩字,“恒记”。
这会儿摆在柜台上的,还是那卷,折痕我认得。可上头那俩字不是“恒记”。
是“渔阳”。
墨迹旧了,边角磨了,像是写上去有些年头。可这卷油布不是是我昨儿刚刚从这家叫恒记的铺子里买走的吗?
“白老板,”我尽量把声音放平,指着那卷油布,“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白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口道:“‘恒记’啊,小号记号——”话说一半,他也看清了。
那俩字是“渔阳”。
白老板脸上的笑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把那卷油布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眼上下打量我,那眼神跟昨儿判若两人。昨儿是拿我当同道,这会儿是拿我当个来路不明的生人。
“齐爷,”他把油布往柜台上一搁,声音不高,却硬梆梆的,“您介这嘛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