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工作更是对体力和意志的考验——将那些无法行走的重伤员,小心翼翼地、尽可能平稳地抬上马车。汗水模糊了安妮的视线,她的手臂酸麻,衣服被汗水和不知是谁的血污浸透。当最后一副担架被安置妥当,道路上那庞大的逃难队伍早已远去,只留下滚滚烟尘和一片狼藉。
车队终于准备就绪。车夫扬起鞭子,马匹不安地踏动着蹄子。
可就在这时,狂风毫无预兆地呼啸而起,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腐朽气息,马匹惊恐地嘶鸣起来,拼命挣着缰绳。
天空骤然变色,明亮的夏日晴空被一片昏红污浊的暮色取代,如同凝固的血液。而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浓稠得化不开的尘雾如同沸腾的墨汁般升腾翻滚,在那翻滚的污浊之中,无数扭曲、怪诞、肢体反关节蠕动的阴影在攒动、跳跃,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可怖。
影妖!它们来了!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
“安妮小姐!你们快走!”莉诺的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她看着远处那如同地狱绘卷的景象,脸色苍白,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但她的肩膀却挺得笔直。
“我留下!这里的树木还很繁茂!我的植物系魔法……或许能让它们快速生长,形成屏障,拖住它们!为你们争取时间!”她说着,双手已经凝聚起微弱的绿光,准备冲向路旁最近的大树。
安妮震惊地看着她,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烦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
万一安东尼奥还活着?!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击中她!她该怎么面对他?难道告诉他:“对不起,你的妻子为了救一群不相干的伤员自愿充当人肉路障,死了!我没能履行承诺!”?
她答应了安东尼奥要照顾莉诺和菲迪露玛!本来只需要对两条性命负责!可这个莉诺·德鲁伊!这个同情心泛滥、不自量力的蠢货!不仅执意要带上至少四打半死不活的累赘!现在居然还要主动留下送死?!
真是够了!
“我留下。”安妮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
“那我和安妮小姐一起……”莉诺立刻说道,眼神同样坚决。
“你也跟着走!”安妮猛地转头,红瞳如同燃烧的熔岩,凶狠地瞪视着莉诺,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空气,“莉诺·德鲁伊!你这辈子用过比刀叉杀伤力更大的东西吗?!你知不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纯粹是碍手碍脚?!如果战斗的时候还要分心保护你这个连只鸡都杀不了的‘慈悲天使’,你是想连累我跟你一起死在这儿吗?!”
这毫不留情、近乎羞辱的怒吼让莉诺眼中闪过清晰的受伤和难堪,但她并没有争辩或哭泣。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安妮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不甘,但最终被一种更强大的理智和信任取代。
“我……明白了。”莉诺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我会……照顾好大家!安妮小姐,请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大家?!安妮简直要被她的冥顽不灵气笑了!这种时候了还想着“大家”!
她烦躁地、几乎是厌恶地挥了挥手,不再看莉诺,对着车夫吼道:“走!快走!”
鞭声响起,车轮滚动,马车队载着伤员和那个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回头看的莉诺,朝着永夜峡谷方向疾驰而去。
血色残阳如同巨大的伤口横亘天际,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绝望的昏红。狂风卷起沙尘,抽打着安妮雪白的长发。
安妮孤身一人,伫立在通往地狱的道路中央。
她缓缓抽出那柄由自身血液凝成的绯红长刀,冰冷的刀刃在污浊的暮光下流淌着血芒。
远处,尘雾翻滚,群魔环伺,扭曲的阴影发出无声的咆哮,如同将至的浪涛。
天地之间,唯余一人,一刀,与那吞噬一切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