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的……夕雾花……替我……多看两眼吧……我看不到了……”莉诺的声音里充满了遗憾,“耐阴种子……还是……没能……”
“别傻了!”安妮抬起头,立马打断她,声音带着哭腔,“战争结束了!等你身体好些,我带你回斯特拉庄园!我们回去看,看多少眼都行!你会好起来的!”
莉诺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动作虚弱得几乎看不见。“听我说……你和安东尼……”她的声音突然中断,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安东尼!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安妮心头,巨大的内疚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这么说,莉诺终于还是发现了那个肮脏的秘密,那个她接近她的初衷!在莉诺弥留之际,自己竟还要让她承受这个?!
“不!”安妮几乎是尖叫出声,带着绝望的忏悔,“只要你能活着!我发誓!我永远不再见安东尼奥!我消失!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求你……求你活下去……”她语无伦次,只想抹去自己带来的所有伤害。
莉诺费力地再次睁开了眼睛,那双灰蒙蒙的眸子里充满了错愕和不解,仿佛完全不明白安妮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为何如此激动地忏悔。
安妮瞬间明白了——莉诺刚才的停顿,仅仅是因为没有力气!她根本不是要说那个!天啊!她在做什么?!在莉诺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竟然用自己肮脏的过去和扭曲的念头去惊扰她、耗费她仅存的心力!
强烈的懊悔和自我厌恶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吞没,她痛苦地垂下脑袋。
然而,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时,看到的依旧是那双温柔的眼睛。那双眼睛因为死神的逼近而显得更加疲惫,苍白的嘴唇正因剧烈的疼痛和艰难的呼吸而微微颤抖。可那张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指责、控诉或嫌恶——只有一种忧虑,一种害怕自己找不到足够力量把话说完的纯粹忧虑。
“可是……”莉诺极其艰难地、几乎是用气声说着,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浅淡到几乎看不见,却又无比真挚的笑容,“我还想……再见到……安妮小姐啊……”
“我遇见的人里……安妮小姐……是最好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却带着一种毫不动摇的肯定,“所以……我希望安妮小姐……想要的……都能得到……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最后的能量。
“如果有……来世……”她的目光变得有些飘渺,仿佛在看向一个遥远的地方,“想……和你……重新认识一次……从……你叫什么名字……说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向往,“不是从……订婚宴上……也……无关……安东尼奥……”
现在,那挣扎着说话的神情,终于从她极度疲倦的脸上彻底消失了。仿佛最重要的话已经说完,心愿已了,她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我是个魔鬼!我错待你了!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带着掠夺的目的!我是多么盲目、多么可憎啊!我根本不配拥有你这样的爱和信任!
安妮的内心在疯狂地呐喊、忏悔,巨大的悲痛让她几乎要像个孩子般放声痛哭,但她死死咬住嘴唇,将所有的呜咽和崩溃都压了下去,她不能让莉诺最后的时刻被她的崩溃打扰。她只是低下头,极其轻柔、极其珍重地,在莉诺那已失去温度的手背上,印下一个饱含悔恨与无尽眷恋的吻。
“什么我都答应,莉诺。”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然而,莉诺再也提不出任何请求了。
她走了,身体彻底松弛下去,像一株终于被风吹落的夕雾花,不再挣扎,不再等待天明。
安妮还跪在那里。她握着那只手,很久没有动。指节冰凉,贴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像冬日里最后一片不肯化去的雪。
后来她站起来。膝盖发僵,几乎站不稳。她没有回头。她只是低着头,走出去,走进永夜峡谷永不休止的黑暗里。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斯特拉庄园的月光下,她曾以为自己要偷走的是一颗心。可走了这么远的路,经历了这么多场生死,她唯一真正得到的,是一双在她最不值得被爱的时候,依然愿意握住她的手。
只是她花了太久,才学会辨认。
她又想,如果这一切能从头来过。
如果她不是因为安东尼奥而知道世界上有莉诺这个人,如果莉诺的身体能更好一点,或许她们能在解神学院认识。
那时她一定还在为草药学考试焦头烂额,而莉诺,莉诺说起植物学时会滔滔不绝,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溪流。她会用一种能让她听进去的方式讲出来,记住那些密密麻麻的根系和花期。
而她呢,她要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格斗技巧都教给莉诺,教她怎么握刀、怎么卸力、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战斗。在莉诺用斧头砸中佩勒多的后脑时她就看出来了,莉诺有这个天赋,只要有人教她,她会是格斗场上最让人意外的存在。
初遇会是怎样的呢?
安妮很清楚,凭她当时的脾性,她不会主动向任何人示好。所以这件事只能教给莉诺来做。而她要让莉诺注意到她,她一定要比安东尼奥更厉害,比所有人更漂亮,比任何人都耀眼,然后莉诺就会说出那句:“你好,亲爱的小姐,我叫莉诺,你呢?”
然后她想起来了。
斯特拉庄园门口的那个黄昏,她用同样的方式吸引了她的注意。
想到这,她不禁哑然失笑。
她不再需要任何人的爱来填补什么了——因为已经有人给过她了。在最安静、她毫无察觉的时光里,像种子落进土壤,月光覆上暗河。
她要替莉诺去看夕雾花,她要替莉诺去看每一年的初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