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母亲叫我一美的时候,声音总是很温柔。
那是我的名字,普普通通的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像含着一块将要化掉的糖。
我喜欢听她那样叫我,喜欢到她每次喊我,我都会在心里偷偷跟着念一遍。
一美,一美——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个名字真的变得可爱起来。
那天傍晚,母亲牵着我的手走在一条土路上。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我觉得可以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天黑,走到天亮,走到永远。
然后她停下来。
“一美,”她蹲下身,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似的,“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妈妈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我点点头。我最听妈妈的话了。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夕阳在她身后,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轮廓被光镀上一层金边,像画里的人。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一直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它越变越小,越变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没有回头。
我就那样站着等。
等啊等啊。
天开始暗下来,风也凉了。
路边有几棵我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
我蹲下来,抱住膝盖,眼睛还是盯着母亲消失的那个方向。
我想,妈妈一定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她说过很快就回来的。
天黑透了。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路变得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开始害怕,但我不敢动,我怕我走开一步,妈妈回来就找不到我了。
冷。很冷。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缩成小小的一团。我想哭,但我想起妈妈说过,一美是个坚强的孩子。
所以我忍着,忍着,忍到眼皮越来越重,忍到最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露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空气里有股凉丝丝的味道。
我睁开眼睛,第一个念头是:我要告诉妈妈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她不要我了。
然后我想起来。
那不是梦。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看着太阳从另一头升起来,看着偶尔走过的陌生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
我的眼泪突然干了。
我想,妈妈是不要我了。
那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疼。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人轻轻挖掉了一块,空空的,灌进去的风都是凉的。
那年我六岁。也可能七岁。我不太确定,因为后来我再也没有机会问妈妈我到底多大了。
从那之后,我就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