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女人,是所有人。"沈知微看着她,"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只要会唱歌,就能唱。歌声能压住虫子。"
金夫人沉默了很久。最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件大红色的短袄——那是她年轻时的嫁衣。"我年轻的时候,在平壤唱过《阿里郎》,全城的人都能听见。"她穿上短袄,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我去钟路市场。那里的人认识我——我是礼曹判书的夫人。"
沈知微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朝鲜女人,和营口的秀娘、旅顺的周阿翠、苏州的阿萍、上海的王小姐,其实没什么不同。她们都穿着不同的衣服,说着不同的语言,裹着或没裹脚,但她们心里都有一团火——想保护家人的火。
"我和你一起去。"沈知微说。
钟路市场空荡荡的。店铺关门,街上只有几只野狗在翻垃圾。金夫人站在市场中央的石台上,深吸一口气,唱了起来。
"阿里郎,阿里郎,阿拉里哟……"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一把刀,划破了汉城的沉默。沈知微站在她旁边,跟着唱《女子防疫歌》。两种调子,两种语言,却像两条河,汇在了一起。
慢慢地,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一个老妇人,然后是几个孩子,然后是一个卖菜的小贩。他们站在自家门口,跟着金夫人唱《阿里郎》。歌声从钟路市场传出去,传到南大门,传到东大门,传遍了整个汉城。
菌丝管道在歌声中剧烈震颤。紫黑色的黏液开始倒流,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端猛地抽走。沈知微感觉到脚踝一热——不是灼烧,是温暖。龙脉在回应,朝鲜的龙脉在回应。
第三天傍晚,林清珩到了。
她风尘仆仆,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但眼神依然清冽。一进金府,她就没歇,直接去了北岳山后山。沈知微和朴成旭带着几十个敢死的商贩,跟在后面。
灯塔里的阵法已经快撑不住了。紫色晶石裂开了几道缝,菌丝管道在歌声中一根根断裂。玄明站在阵法中央,看着林清珩走进来,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淡淡的笑意。
"沈知微,"他看着跟在后面的沈知微,"你比我想象的走得更远。"
"你也是。"沈知微站定在他面前,"但你犯了一个错误——你以为朝鲜是试验场,可以随便糟蹋。但你忘了,这里的龙脉虽然弱,人心却一样强。"
"人心?"玄明冷笑,"朝鲜的人心,比大清的人心更碎。大院君和闵妃斗了十几年,开化派和守旧派互相残杀,你以为他们能团结?"
"他们平时不团结。"沈知微说,"但面对东洋人的时候,他们团结了。金大人是开化派,金夫人是守旧派的女儿——今天,他们一起在钟路市场唱了歌。"
玄明愣了一下。
林清珩没给他反应的时间。麒麟炁化作一道金光,正中紫色晶石。"轰"的一声,晶石炸裂,菌丝管道全部断裂。玄明被气浪掀飞,撞在灯塔的墙上,吐出一口紫黑色的血。
他没有再战。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捏碎,身体化作了无数只紫黑色的虫子,四散飞去。
"他跑了。"林清珩收了炁,身形晃了一下。
"跑得了。"沈知微看着那些飞散的虫子,"但朝鲜的龙脉,他抽不走了。"
十天后,金善花的紫斑全消了。汉城发疯的妇人和商贩也都醒了过来,手腕上的印记消失了。金大人下令,在汉城每个坊都设了防疫点,用艾草和符水,教百姓防疫。
朴成旭来找沈知微辞行,说他要去平壤——那里也有东洋人的商行,他想把防疫的法子带过去。
"你一个人?"沈知微问。
"不是一个人。"朴成旭笑了笑,"金大人让我带十个人,都是南大门市场的商贩。我们还带了艾草种子——金夫人给的,说平壤冷,艾草要种在炕头。"
沈知微把一本手抄的《防疫手册》递给他——这次是林巧翻译的朝鲜文版。"路上小心。"
朴成旭接过书,鞠了一躬,转身走了。雪还在下,他的脚印在汉城的石板路上,一直延伸到远方。
沈知微站在金府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红线莲花的布鞋上,沾了一层朝鲜的雪。她忽然觉得,这双鞋走过的路,比她想象的更远。
潮声从黄海的方向传来,混着隐隐的歌声——《阿里郎》和《女子防疫歌》交织在一起,穿过雪幕,穿过国界,坚定,有力,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