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已经把相机和灯光架好,Lu上前调参数。他眼睛看着取景框:“John老师,麻烦主光再偏左一点,模特老师也过来吧。”自从回国接项目到现在,Lu已经习惯在任何人的名字后面加上“老师”,摄影场地通常一片“老师”声起伏,虽然他不知道是为什么。
模特在Lu指定的地方站定。因为经验不足,面对镜头有些手足无措。
Lu抬起右手食指:“不要看镜头,看我手的方向,下巴收一点。”
一时间,除了快门咔嚓声在空旷的场地回响,再没有其他声音。中间他看了看取景框,又看了看面前的模特,离开相机走到模特面前,把领口提了提,再回到相机前。
助理John抄着手,站在一边对造型师搭话:“你猜我们Lu老师入行几年了?”
“三年?”造型师看Lu虽年轻,但动作老练,估摸着他不是新手。
John摇了摇食指:“一年半,他24岁。”
“啊?”造型师摇了摇头:“现在年轻人也太可怕了。”
补光灯照得模特额上渗出汗珠,虽然摄影棚里在夏天算得上清凉,但拍摄的是秋冬装。Lu离开相机,侧身滑动旁边的笔记本电脑标选照片,淡淡道:“化妆老师补下妆吧。”
John给他递了杯美式,Lu自然接过,够上吸管喝了一口。
John问:“你之前到底去哪了?电话也不接,吓死人了。”
“去找自己。”Lu搅了搅杯里的冰块。
John还没想出要接什么话,Lu开口:“我今天拍完有事要办,暂时别接新的活了。”
虽然早就知道这是个不着调的主,但John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自从他在美国拍的那组照片出名开始,他就注意到了这个在摄影界声名鹊起的新人。听说Lu回国接商业拍摄,他马上应聘了助理。
这么看来,前段时期对他个人创作的批评,还是影响了他的商业拍摄。业内有人说,他的作品“目中无人”,徒有形式,没有人文气质。看起来,这个评价让他意志消沉了。不过也没什么,毕竟他看上去根本不需要靠摄影吃饭。他上的可是美国私立大学。
虽然没问过,但他从他吃穿用度猜想,这应该是个有钱人家玩票的少爷。看来,作品集他还得从别的地方想想办法。
模特状态不佳,尽管John帮着引导,还是多花了不少时间。从摄影棚出来,Lu接了一通电话:“接我?用得着吗?我打车来不就行了。”
话音未落,一辆漆亮的黑色商务轿车驶过林荫道,缓缓停在厂房门口。
电话里的中年男人声音沉稳厚重:“交给你的那个项目,今天要跟合作方定下来,你好好准备下。”
戴着白手套的司机从驾驶座上下来,上前接过Lu手里的行李箱,是父亲的司机。这一切都被身后的John看到眼里,他想,他恐怕还是低估了Lu家里的富裕水平。
Lu瘫在后座上,放空大脑看着窗外迅疾后退的树影。他父亲顾正霆提到的项目,是不久之前,让他从家里正在推进的项目里挑的。只有这个游轮上的玉石沙龙活动,在所有可选项之中,他算是比较感兴趣。
他明白父亲有意考察他,也明白父亲会预料到以他的能力个性,会选这个看上去轻松有意思的差事。但具体要怎么做,这段时间他可以说一点头绪也没有。这是因为,在他的脑子里有一个问题盘亘不去,他无法越过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卖玉石?说是沙龙,其实是卖给圈子里对玉石有兴趣的人。他跟这个东西的关系是什么?为什么其他人要从他这里买玉石?他不知道。
轿车沿着河岸开,拐进隐在市中心延伸向别墅区的梧桐小道,停在独栋别墅院门前。Lu听说自己去伦敦之前,就是住在这房子里。不过他对这个家,几乎没有一点印象。此时这院门边上,还停了另一辆车。
踩过院里还来不及清扫的落叶,推门经过玄关,Lu瞧见大厅里,一个穿正装的高挑男人正低头看他的鱼缸。
Lu问:“顾自清?你怎么来了?”
男人半转过身,定睛看清Lu,先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怎么搞成这样?”
顾自清回头看鱼缸:“这么警惕干嘛?这也是我家,我还帮你喂了下你养的王八。怎么你这鱼缸里不养鱼?”
Lu皱眉道:“那是乌龟。”
“你这乌龟叫什么名字?”顾自清问。
“Jack。”
“几岁了?”
那个送他第一台相机的人,跟他分开几年了?
“六岁。你来干什么?”Lu没好气的说。
男人啧了一声:“你以为我想来?你妈……”
“妈让我来带你一晚,今晚有应酬,你不是不能喝吗?”
Lu自顾自往台阶上走,顾自清提高了一点音量,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你放心,下次你自己一个人上。”
这么一算,居然都是第六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