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从座位缝隙间挤进里面,在嘈嘈切切的洗牌声中大喊了一声:“黎师傅!”
黎师傅抬头,疑惑地看着Lu。牌桌上其他人也循声看过去。
Lu喘着气说:“我是……小袁介绍来的,我想学玉雕。”
“小袁?哪个小袁?哦,小袁姑娘啊。”黎师傅一边说着,手上抓牌的动作却没停。他抬头扫了Lu一眼:“你想学玉雕?”
“嗯,是的。”Lu抿着嘴点头。
黎师傅挥了挥手:“我徒弟太多了,忙不过来。”
“我不是想学,我是……”话才出口一半,Lu马上意识到自己说的有问题。
牌桌上的人都笑了。黎师傅也笑了,他说:“那这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玉是用来做什么的?”
Lu被问住了。他哪里知道玉是用来做什么的?做吊坠,做手镯?
黎师傅瞥了他一眼,说:“想好了再来找我。”
于是Lu下午就在这镇上晃荡,脑子里想着黎师傅的问题。玉是用来做什么的?他走到镇子中心,被一棵遮天的大树吸引。这镇子就好似依着这树建起来,都围着它转。又好似这棵大树庇护了这座小镇,顶着骄阳投下一片甘美的浓荫。
Lu在树下听着鸟鸣蝉嘶,一时竟然心静了下来。
但他还是想不出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偏偏他又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他走回棋牌室,正巧遇到黎师傅往外走,迎上去问:“黎师傅,答案是什么?”
黎师傅勉强耐着性子回他:“我家里做了饭,着急回去吃呢!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明天再说吧。”
于是,Lu在镇上唯一一家听过名字的连锁酒店住下了。晚上没事做,他翻起前几天去加拉帕戈斯拍的照片,不过才几天而已,丛林、海岛,简直恍如隔世。
去加拉帕戈斯不为别的,只为了拍一些动物。蓝脚鲣鸟、海鬣蜥、陆鬣蜥。大学时候的某一天晚上,他失眠睡不着看电视,看到纪录片里说了这么一个南美洲的地方。岛上的动物们从来没有跟外界接触过,独自演化到如今,成为了地球上独一无二的物种。据说达尔文就是在那座岛上受到启发,写出了《进化论》。
加拉帕戈斯。看到纪录片的那一刻,他窝在沙发上,久违地笑了出来。他的前二十年人生,一直在与世隔绝的小岛上生长。他一直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直到他走上陆地。
评论界批评他“目中无人”,他之所以会介意,是因为他们说得对。
刚到美国的那段时间,他完全封闭自己。处在一个远离城市的文理学校,他几乎和外界切断了任何联系,十天半个月不出门,只随便糊弄着维持生存。
后来他开始拿起相机,拍下身边的事物。说起来,第一台相机,还是兴州这个故人送的。
他拍乡村、荒原,拍废弃别墅房梁上结网的蜘蛛。再后来,他开始感觉到金钱窘迫的滋味,他走上城市街巷,接他能拍的任何东西。拍婚礼、宠物、拍二手车广告。
真的打算认真下去,是他在城市摄影中心看了一场摄影展。他努力争取,拿到了没有报酬的实习生工作。
这一切的开始,是那个新年的早晨。在那个人消失的那一天早晨,某座一直沉寂的时钟,被一双残酷的手拨动了。无情的指针开始转动,一寸寸碾过他的肉身。
第二天一大早,Lu去棋牌室门口等黎师傅。
黎师傅匆匆赶来棋牌室,看到这么个门神似的年轻人抄着手站在门口,着实是哭笑不得。他无奈道:“好好好,我告诉你。但你过来说,别挡着人做生意。”
他背着手跟Lu并肩走在街上,问:“吃早饭了吗?”
“没有。”Lu低头看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