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云州市人民医院,高危特级重症监护病房。
盛夏的日光极度炽烈,毫无遮拦地斜切过高耸的防弹双层玻璃窗,在光洁无尘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片白得发烫的光斑。
这里是全省安全防护等级最高、医疗设备最顶尖的封闭式重症监护区。室内常年维持着二十四度恒温与百分之五十的恒湿,一尘不染的无菌白墙、素净平整的抗静电床品,以及沿着病床两侧层层堆叠的精密监护仪器,共同构筑出一片肃穆而死寂的空间。
三百六十五个日夜,窗外的四季风霜无声更迭,唯有心电监护仪那规律、单调、冰冷而微弱的滴滴声,死死钉在这片沉寂里,熬过了整整一年的光阴。
整整一年,深度脑损伤导致的持续性昏迷状态。
颅脑贯穿性重创、严重脑震荡叠加弥漫性轴索损伤、多脏器破裂衰竭、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及枪弹贯通伤——一年前那场引发整条边境线地震的绝壁大爆炸,几乎将他的躯体与筋骨彻底碾碎。
云州省厅联合国内数位顶尖神经外科专家、重症医学权威进行过不下数十次联合会诊。专家组调取了上百份脑电图、头颅无损核磁共振与血氧代谢数据,最终在会诊意见书上盖章签下了一致的临床判定:大脑皮层神经元进入深度休眠,自主脑电波波幅微弱,无自主苏醒指征。
从医学与生物学角度判定,该患者属于极度濒危的持续性植物状态,终身沉睡,苏醒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世人习惯相信权威的判定,医者习惯遵从冷冰冰的数据。
可这间特殊病房外的人,从没有真正放弃过他。
这一年里,病房门口二十四小时有特警与省厅特情保卫人员隐蔽轮值。负责日常护理的特护团队极其细致,定时翻身、肌肉被动按摩、气道湿化护理,用最严苛的医疗标准维系着他残破躯体极其微弱的代谢。
省厅禁毒总队的领导、当年曾与他隔空配合过的一线同僚,也曾数次在深夜抽空赶来,隔着厚重的无菌观察窗,沉默地注视着病床上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打破医学定论的奇迹,等一个深陷血色深渊十二年的人,能够重新睁开眼睛。
然而,无边无际的漆黑与混沌,是方栢禾被困整整一年的无间牢笼。
没有光影,没有声响,没有空间方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滞死寂,以及从骨髓深处散不去的剧烈痛感——那是高爆弹药撕裂皮肉的灼烧感、身体从百米绝壁重重坠落的失重感,以及骨骼碎裂时贯穿神经的剧痛。那些创伤早已变成了□□的记忆,即便意识陷入休眠,依然在神经末梢上疯狂盘旋。
这片漆黑的迷雾试图将他的意识彻底蚕食吞没。
可深渊从来困不住一心向生之人。
在意识最深、最寒冷的死角里,一点微弱如萤火的执念,凭着一股近乎偏执、近乎残酷的韧劲,日复一日地在混沌里挣扎、冲击、撞击着封锁神经的牢笼。
十二年未清的血账还没有算完,埋骨雨林的同伴还没有得到名分。
他不能死,也绝不能就这么沉沦下去。
终于。
紧贴着无菌褥单的右手食指,极其微弱、极其缓慢地弹动了一下。
那是一道微小到几乎难以被肉眼捕捉的痉挛,却在这具沉寂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天的躯体上,吹响了生命复苏的第一声号角。
紧接着,他那浓密纤长的眼睫轻轻颤栗起来,如同一只在地底蛰伏已久的蝉,正艰难地破开厚重坚硬的封印。
沉睡了一整年的眼眸,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撕开了一条微小的缝隙。
刹那间,漫天刺眼的冷白日光顺着眼缝铺天盖地冲了进来,锐利如刀,狠狠扎入久未见光的瞳孔。
方栢禾的神经受到剧烈刺激,他本能地想要抬起右臂遮挡眼帘,但常年卧床导致的肌肉萎缩让他的四肢沉重如铅。他几乎拼尽了全身仅存的微薄气力,才将冰凉微颤的手指向上抬起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极其微小的自主动作,瞬间打破了监护仪维持了一整年的平稳律动。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波形骤然剧烈跳变,极具穿透力的红色心率过速警报声在密闭病房里疯狂炸响,瞬间穿透了三重无菌阻隔门。
走廊里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顷刻间蜂拥而至。
重症医学科主任、主治医师、随车护士,以及长期驻扎在病房外侧的省厅特情保卫人员、国家安全风险核查专员,在短短十秒钟内潮水般涌入了病房。
白大褂的纷乱晃动、深色警用制服的严整挺拔、数道肃穆冷硬的目光,瞬间将病床团团围住。空气里的温度急剧下探,气氛凝重得近乎凝固。
然而,对于一个从最顶级的跨境毒巢深处浴血归来、掌握着无数绝密线索的卧底来说,苏醒,绝不意味着温存与安宁,而是另一场严酷拉锯的开始。
接下来的整整两周。
没有漫长的休养时间,没有温和的心理疏导,甚至没有任何人顾及他那具严重衰竭、胃肠功能刚刚复苏的残破身体。
从方栢禾能够进行基础语言表达的那一刻起,迎接他的,是省厅特情保卫处、国家安全审查小组以及专业神经心理学专家联合组成的审查团队,展开的无休止审查。
全天候封闭式问询、多维度脑电波与生理心理指标测谎、层层递进的政治忠诚度考核,以及贯穿始终的国家安全风险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