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邓一朝正蹲在蓝色防尘布边缘,指尖捏着一把镊子,悬在一根长骨上方,没有碰下去。
屏幕上跳动着陈雪的名字。他直起身,把镊子搁回托盘,往棚子外走了两步才接起来。
那头的背景音很干净,是医院走廊特有的、被消毒水压住的那种安静。
陈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克制:“邓队,张婷醒了。”
邓一朝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眉骨的阴影在日光里落得很深:“什么时候醒的?情况怎么样?”
“刚醒不到十分钟,情绪很不稳定。”陈雪顿了顿,像是在回想该怎么措辞,“刚睁眼那会儿很安静,就盯着天花板看。护士进来给她换药,她看见手背上的输液针,整个人就炸了。”
“炸了?”邓一朝往棚子的阴影里又退了半步,“怎么回事?”
“针头她自己扯的。血溅了一手背,床单上都是。”陈雪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刻意压着什么,“护士想按住她重新扎,她尖叫着往床角缩,牙关咬得咯咯响,谁都不肯让碰。我在门口听见动静进去,她整个人蜷在床头,被子蹬在地上,一只手捂着手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眼睛瞪得很大,看着门口——像是分不清进来的是谁。”
邓一朝没有说话。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颧骨的线条照得很硬。
“我没敢往里冲。”陈雪继续说,“先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我说,是我,早上在地下室帮你包扎的那个陈警官,你还记得吗。”
“她认出来了?”
“盯着我看了很久。”陈雪说,“慢慢认出来了,才松了那口气。我走过去,她没躲。我蹲在床边,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攥住我的袖口——攥得很紧,指节都是白的。”
“她跟你说话了?”
“说了一句。”陈雪的声音更低下去,“她说,关她的人是范德明。□□,以及注射药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邓一朝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收紧。他没有立刻回应,先抬眼扫了一圈四周。
棚子那边,王皓还在收拾剩余的物证箱;林月蹲在最后一只箱子旁边核对编号,林锐已经收起放大镜,正把密封好的采样袋逐一放回痕检箱。方惟蹲在防尘布边缘,指尖虚悬在那根长骨上方,像一根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的针。
他听见了。邓一朝知道他听见了。
“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怎么样?”邓一朝压着声音问。
“哭完就没力气了,一直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陈雪说,“我不敢多问,怕刺激到她。她愿意说的就这么多,我没往下追细节。”
“邓队,我觉得她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再往下问。”陈雪顿了顿,“她能认出我,愿意让我靠近,愿意接我递过去的水,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情况了。要是我顺着她的话往深处追,她可能会缩回去,以后再想让她开口就难了。我打算先陪着,等心理科的同事来了,按程序来。”
“行,按你的思路来。”邓一朝说,“你陪着,她主动说你就听着,不主动说你就跟她聊点别的。吃的,喝的,窗外天气,都行。让她觉得你不是在办案,就是有个人在旁边陪着她。”
“我也是这么想的。”
“医生那边怎么说?”
“值班医生说先观察。她情绪太激动,暂时不建议用药,怕引起不良反应。护士给她换的口服药她吃了,葡萄糖也是口服的,她自己能喝。”
“行。”邓一朝说,“有情况随时打给我。”
“好。”
电话挂断前,邓一朝隐约听见那头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抽泣,紧接着被陈雪的声音盖了过去。
“没事了,我在呢。”
屏幕暗下去之后,邓一朝低头看着那一片漆黑。过了两秒,他才把手机塞回口袋。
“张婷醒了。”
他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方惟能听见。
“她说,关她的人是范德明。□□,以及注射药物。”
方惟正蹲在防尘布边缘,指尖悬在长骨上方,没有碰触。听到这句话,他的手指顿住了,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才慢慢收回去。
他站起身,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邓一朝脸上,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他垂下眼,过了几秒才开口:“哪个范教授?”
“化学系的范德明。”邓一朝说,“白板上那个‘范?’。”
过了好一会儿,方惟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