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学系楼。
午后的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斜切进来,把空气里浮着的灰照得粒粒分明。楼前那排香樟被风翻着叶子,光影碎在地上,一块亮一块暗。
邓一朝和方惟从楼里出来,手里多了一份打印的门禁记录。刚才他们找系办调了近半年实验室楼层的刷卡记录,又翻了钥匙保管登记,那间储物间的备用钥匙,登记在范德明名下,没有第二个人领用过。
“钥匙只有他有。”邓一朝站在楼门口,低头看那份记录,“门禁卡呢?”
“实验室那层楼,用的是指纹加门禁卡双验证。”方惟说,“门禁卡一人一张,指纹是本人的。”
“那就奇怪了。”邓一朝说,“要是只有他一个人能进那间储物间,陆雅怎么进去的?”
方惟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楼前的空地上。空地上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白色的新款轿车,车漆锃亮,车牌是玉A开头。
“那是范德明的车?”方惟问。
邓一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应该是。老周说他两年多前换了辆白色的。”
“两年多前。”方惟说,“跟那辆旧雅阁过户的时间,差不多。”
邓一朝没有说话,掏出手机,把那辆白色轿车的车牌拍了下来。
两人正准备走,办公楼的门从里面推开,范德明拎着公文包走出来。他看见邓一朝和方惟,脚步没有停顿,迎上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邓队,方警官。”范德明说,“这么巧,你们来化学系有事?”
“过来调点资料。”邓一朝说,“顺便看看现场。”
“应该的,应该的。”范德明点了点头,“案子查得怎么样了?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尽管开口。”
“范教授有心了。”邓一朝说,“听林警官说,您能提供林知夏和陆雅被害当晚的不在场证明?”
“对。”范德明说,“材料我都准备好了。高铁票、会议签到记录、酒店入住单,原件复印件都有。本来想下午送到局里,既然今天碰上了,我一会儿开车过去,亲自交到你们手上。”
“那就辛苦范教授跑一趟了。”
“不辛苦。”范德明笑了笑,目光越过邓一朝,落在方惟身上,在方惟脸上多停了一瞬。
“方警官。”范德明说,“辛苦辛苦。案子的事,有什么需要了解的,随时来找我,我都在办公室。”
他说完,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方警官,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乌鸦喝水的故事?”
方惟肩头极细微地一僵,右手下意识抬起来,指腹蹭过自己下颌侧边,神色看不出分毫波澜,语调平淡无起伏:“略有耳闻。小学书本上寓言故事而已,不知范教授怎么想起这个。”
范德明慢条斯理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乌鸦这种鸟,挺聪明的。一只乌鸦口渴,瓶子里水太浅,嘴够不着。它就往瓶子里丢石子,一颗一颗,水慢慢涨上来,它就喝到了。”他笑了笑,眼底的意味很深,“你说,这乌鸦要是丢了十几年石子,那瓶子里的水,还够它喝吗?”
方惟看着他,神色没什么变化。也没有接话。阳光从范德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鼻梁上架着的那副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底。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腹无声地摸了摸腰间的皮带扣。金属的凉意透过衬衫传来,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
范德明点点头,没再说话,朝两人微微颔首,走向那辆白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缓缓驶出空地。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很快被校园里的蝉鸣盖过去。
方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走远,没有动。
邓一朝留意到他细微的失神,压低声音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方惟收回目光。
方惟缓缓收回远眺的视线,眼帘垂落,掩住眼底翻涌而过的暗流:“没什么。去找李昊,许晴笔录提及搬运蛇皮袋的学生就是他,部分细节需要当面核实确认。”
李昊是许晴提到的那个男生,比许晴高一些,瘦,戴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在化学系楼下的台阶旁等了一会儿,看见邓一朝和方惟,迟疑了一下才走过来,两只手插在兜里,半天没掏出来。石凳旁边有一棵老樟树,树荫浓得发黑,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邓一朝说,“李昊,不用紧张,我们只是向你核实几件旧事,如实讲就行。”
李昊肩膀微微向内缩起,喉结重重滚动两下,闷闷的声音从帽檐缝隙当中传出来:“我知道……是不是范教授的事?”
邓一朝目光沉定落在少年身上:“你都知道些什么。”
李昊沉默了一会儿:“陆雅师姐被害之前那阵子,范教授让我帮他搬过几次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