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陈副队与王皓这边。
巷口的梧桐枝叶被午后的晚风揉得沙沙作响。
陈于洋斜靠在警用轿车的车门上,大半截身子隐进老式家属楼投下的浓重阴影。仪表盘散发出冷幽幽的微光,只映亮他半张沉敛紧绷的面庞。身旁的王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对讲机的塑料外壳,车厢内还残留着两份外勤盒饭挥之不去的淡淡油气。
二人已经在北校区后山脚下这一片老家属院蹲守了大半个下午。
周广才的家就在二楼。厚重的布艺窗帘严严实实捂住全部窗户,屋内漏出一缕昏黄的台灯光。老式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隔着双层玻璃窗漫出来,曲调平缓老旧,表面看去一派岁月安稳,底下却处处透着刻意伪装出来的平静。
“银行流水那边反馈回来了。”
王皓低头点亮手机,屏幕蓝光落在他带着婴儿肥的圆脸上。
“近两年,每个月固定一笔两万元入账,全部走多层跳转的第三方支付渠道。溯源层层绕转,根本定位不到背后实际打款人的真实身份。退休人员全部正规补贴台账,查不到这笔款项的任何登记记录。明摆着,这是一笔按月结算的酬劳。”
陈于洋的目光依旧牢牢锁死那扇紧闭的单元楼道铁门,眉头一点点拧紧。
“按月定额,将近两年分文不差。不是人情馈赠,是拿钱办事。”
“邻居走访笔录我重新捋过一遍。”王皓继续低声汇报,“周广才退休之后,几乎不和周边街坊邻里打交道。但从去年开始,隔三差五会出现一名戴着宽檐帽的陌生男人。专挑夜色降临之后过来,只在单元楼下简短交谈几句,从来不会上楼进屋,谈话结束便立刻消失。”
“还有,夜里多次有人目击,他骑那辆旧电动车出门,行进方向直指玉港科大北校区后山。可学校后勤完整台账记录,去年年底他就已经办理完全部退休手续,再也没有排过任何值班。对外说的夜间回校值守,从头到尾全是谎话。”
“别忘了他家阳台的朝向。”陈于洋压着嗓音提醒,“阳台正对后山塌方、挖出骸骨的那一片坡地。”
王皓点头,手指在屏幕滑动,调出技术科复原的电动车行动轨迹图。密密麻麻的时间标记,串起一条高度重合的行动线路。每一次深夜外出,起点都是这栋家属楼,终点锁定科大后山坡地,单次停留时长大多在三四十分钟,之后原路折返回家。
“深更半夜,独自骑车奔赴荒无人烟的后山。拿着来路不明的固定报酬,还频繁和不明身份的男人夜半碰头。”王皓长长呼出一口闷气,“一堆碎片线索堆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对劲。”
话音刚落,二楼屋内的灯光骤然熄灭。
窗帘缝隙背后,晃动的人影飞快来回穿梭,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隔着窗户隐约传到楼下。
陈于洋身体微微向前倾。
王皓迅速把手机锁屏,双眼一眨不眨死死盯住楼道出口。
没过片刻,单元楼铁门“咔哒”一声弹开。
周广才佝偻消瘦的身影出现在楼道口,胳膊底下夹着一只瘪塌塌的老式帆布旅行包。他左右飞快扫视街道两头,神色仓皇,确认街面暂时没有异样,抬腿跨上靠墙停放的旧电动车。
电机发出一阵低沉嗡鸣,轮胎碾过地面碎石,电动车拧动油门,朝着科大后门方向疾驰冲出去。
“他要跑。”王皓低声吐出两个字。
陈于洋迅速扣紧安全带:“拉开距离,不要靠得太近,避免暴露我们。”
轿车引擎低鸣着启动,远远吊在电动车后方。借着街道两侧行道树的树冠做掩护,始终维持安全的跟踪距离。
周广才骑得十分急躁,晚风狠狠拍在他脸上也毫不在意。一连穿过数条老旧街巷,一路朝着城东早已荒废的铁皮厂房工业区驶去。这片老厂区早已全面停产,厂房锈蚀破败,平日里极少有行人踏足。
颠簸坑洼的土路尽头,一排灰黑色铁皮厂房静静伫立在暮色当中。周广才在倒数第二间厂房门口猛地捏下刹车,双手因为过度慌乱不停抖动,接连尝试两次,钥匙才精准对准锁孔。铁门向内推开,留出一道狭窄缝隙。
陈于洋熄灭汽车引擎,二人推开车门,借着厂房外墙投下的大片阴影,猫着腰一步一步悄悄靠近。
门缝之内的场景,完整落入二人视野。
厂房内部空旷荒芜,厚厚的灰尘铺满水泥地面。地面上多处规整方正的凹陷压痕,是重型化工设备长期摆放、后期拆卸之后遗留下来的印记。墙角散落一地碎玻璃,一只老旧空化学试剂玻璃瓶歪倒在地,瓶身标签卷曲泛黄,大部分字迹早已被尘土侵蚀模糊。
周广才快步走到厂房最内侧墙根,蹲下身,钥匙撬开一块松动翘起的水泥盖板,伸手从地下的暗槽里面拖出一只锈迹斑驳的铁皮箱子。
箱盖掀开,一捆捆用透明塑料袋层层裹好的现金整整齐齐码放在箱内。
他指尖止不住地发抖,一层层剥开塑料袋,大把大把抓起成捆钞票,拼命往帆布旅行包里面填塞。包被钞票撑得鼓鼓囊囊,拉链拉到一半就彻底卡死,边角向外高高凸起。
把现金全部塞完之后,他伸脚狠狠踹向那只空试剂瓶,瓶子滚进浮土底下,又用鞋底扒拉泥土把瓶身盖住,试图抹除掉物证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拎起沉甸甸的旅行包,直起腰身准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