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礼睡眠一向浅,铃声落下不久便已转醒。他缓缓直起身,视野还蒙着一层将散未散的水雾。就在这时,一道颀长的人影擦过模糊的视线边缘,“昨晚又熬夜刷题了?今天这么困。”
君尧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含笑的嗓音里掺了几分被冰水润过的清冽。
昭礼抬头仰视的动作本应一气呵成,此刻却僵硬得像一具刚刚学会活动关节的木偶。他眨了眨眼,似乎还在辨认眼前逆光的身影是谁。
“……你怎么那么高呀。”
尾音软绵绵地往下坠,带着尚未消散的睡意,轻轻撞进君尧心里。
他怔了一瞬,唇间逸出一丝轻笑,随即一个近乎放肆的大笑,打破平日得体的弧度,在明亮的光线里毫无保留地舒展开。他抬起手,轻轻压了压昭礼头顶一缕微翘的黑发。指尖触上去的瞬间,柔软得像某种不可思议的绒羽,让他忍不住多停留了几秒,仗着昭礼还在待机状态,又轻轻揉了一下。
“楼下不知道在吵什么。”他说,嗓音里还残留着大笑的余韵,“一起下去看看吗?”
昭礼懵懵地点头,抱着抱枕站起身,像一条摇摇晃晃跟在君尧身后的小尾巴。
走廊里日光璀璨,炽烈的光线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投下一地碎金,铺洒在两人的肩头与发顶。昭礼眉梢眼角都染上了光的暖色,把抱枕环在胸前,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柔韵里,像一截被阳光晒褪色的童话。
走在前面的君尧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清晨的阳光恰好从侧面落进来,将他眼底尚未散尽的笑意映得格外柔和。
“还想去1楼的太阳下睡个觉?”
昭礼倏地清醒过来。
“……抱歉。”他垂下眼,耳尖悄悄攀上一片薄红,“我睡醒后一般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清醒。”话音刚落,手里沉甸甸的触感忽然提醒了他什么,语速骤然加快,“我先去放下抱枕——”
话音未落,人已经飞奔回教室。几秒后,他又闪回君尧身边,呼吸尚未平复,额前一缕碎发还在轻轻晃荡。
“跑得挺快啊。”
“……都是抓翻墙逃学的、捉迟到同学练出来的。”
说话间,睡意已从他眼中褪尽,唇角浮动的一点无奈笑意在微光中熠熠生辉。
君尧注视着他因剧烈运动而微微泛粉的脸颊,挑了挑眉,“想当纪委,条件还挺苛刻。既要学习好,也要体育好。”
昭礼笑了下,将话题引向楼下的喧闹:“教务处应该已经把年级前二十的名单贴在一楼大厅了。平常没这么吵的。”
“批这么快?”
“高一没有考试,空出的老师都被抽调去帮高二高三批卷了。”
君尧哦了一声。谈笑间,两人已来到一楼大厅,只见黑压压的人头将布告栏围得水泄不通,纵使两人视力再好,也望不见那张薄薄的名单。
碰巧景和也在这里,他费力挤出拥挤的人群,走过来拍了拍君尧的肩,眼底压着兴奋的光:“哥们,你知道你年排多少吗?”
君尧修长的手轻叩下巴,佯装苦思冥想了一阵,随即答道:“既然你这么问了,那肯定是前二十了。”
一旁的昭礼有些一言难尽:“……还真是推理大师啊。”
景和语塞了一下,也不再卖关子,嗓音拔高了几分:“你年排第七!第七!”
说完,他期待地去看君尧的神情,喜悦的、惊讶的、不可置信的……都没有,君尧依旧是唇角分毫不差的微笑,淡淡的,一副对一切胸有成竹的从容模样。
景和丧失兴趣,转而看向昭礼:“班长又是年一,这都第几次了?我印象中,你好像从来没下过年一。”
昭礼眉眼半弯,酿出几分笑意,声音温润如常:“君尧来了就说不准了,他很厉害的。”
上课铃伴着他的尾音适时响起。景和脸色骤变,急促道:“你们班下节什么课?”
“体育。”“……是数学。”两人异口同声,随即同时顿住,昭礼一愣,疑惑的目光看向君尧。
君尧神色不变,朝他眨了眨眼:“是体育,我课间刚看过。”
“卧槽那我们班是吉娃娃的课——拜——!”话还没说完,景和已经窜上了几节台阶,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只余脚步声在楼道里急促回荡。
昭礼望着景和消失的方向,又缓缓将目光移回君尧脸上,耳尖还残留着方才那抹未褪尽的薄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又记错课表了。”
“有我记得就够了。”
熹微的晨光从君尧身后倾洒下来,在他发丝边缘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昭礼怔了怔,有风从道路尽头吹来,掠过他眼底那汪清澈的静水,一圈圈涟漪无声地漾开。
“走吧,”君尧嗓音轻快,像冰美式里的冰块轻轻碰撞杯壁,“体育课要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