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端着搪瓷杯走进来,一看班里这副无精打采,活像通宵三天打游戏被抽干了精气的萎靡样,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和蔼地说了句:“多拉伸好,寿命长。”
前排的方适顶着张扑克脸,面无表情地接话:“那商鞅命很长了。”
话音刚落,裴濯歇斯底里的狂笑便在教室里炸开,魔性的笑声一圈圈回荡,渐渐带动全班都跟着笑起来。
这段时间在开立体几何的新课,老刘上个学期早已讲完大半内容,这节习题课便直接拿了几道难题给学生们练手,美名其曰“找找手感”。在一众“其实从未练成手感”的哀嚎中,他随机点了个幸运数字作为第一位挑战者。
“我靠又抽到君尧!”
“这哥们有点太强了,他这次年七!”
丽中与君尧之前待的学校教学进度不同,这部分内容是他暑期里刚补的,不如其他板块那般熟稔,梳理解题思路便多花了几分钟。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几条辅助线,底下的人认同地点点头。他又继续画了几条,直到粉笔的颜色都不够用了,他才堪堪作完图。
那几何体被各色线条缠绕,像一幅未完成的抽象画。
老刘对着这五彩斑斓的几何体端详片刻,摸了摸下巴:“同学,怎么想到作这些辅助线的?”
“看出来的。”
君尧神色自若,语气平淡得毫无起伏,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定理。
贺远帆立刻收回之前给君尧发的好人卡:“666,瞪眼法都来了。”
闻言,君尧的视线远远地落向人群中的某一点。昭礼正专注地望着他,那目光太认真,认真到给他一种错觉,仿佛下一秒他宣布世界即将毁灭,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君尧定了定神,薄唇轻启:“由观察得……”
他娓娓道来对几何体的直观感知,如何从题目的条件出发,一步步拆解成图形上的对应关系,再推导出必须在此处作辅助线的理由。每一条辅助线的作法都无可辩驳,连最能挑刺的裴濯都找不到指摘之处。
他讲完的那一刻,教室里先是鸦雀无声,随即一道道质疑炸开来。
“……这是人想出来的方法吗?”
“标答不会真要作七条辅助线吧?!”
老刘向君尧投去赞许的目光,笑呵呵地拍了拍掌,示意各位收心听讲:“标答确实是这样,包括我自己也是这样做的。”
眼看班里又要掀起一阵骚动,他清了清嗓子,不急不缓地补了一句:“我选这道题的初衷,是为了考验大家对已知定理公理的熟练掌握。虽然辅助线多了些,但谁说高考就不出这样的题呢?来,我们看下一题。”
接下来,昭礼和方适各讲了一道题,立刻有学生指出此“随机”非彼“随机”,分明是按开学考数学排名点人的。老刘付之一笑,默默低头喝了口茶水,搪瓷杯里的热气悠悠地升起来,替他把所有狡黠都藏进了水雾里。
一节数学课就在难题的头脑风暴中悄然滑走。下课铃响时,许多人才恍然发觉自己的草稿纸已经画满了各种几何体和多色辅助线。
君尧走到昭礼身旁,微微俯下身,“好厉害啊,刚刚那个思路,我都没有想到。”
“类似做法的题我做到过好几次。”昭礼抬起眼,眸子里的专注尚未散尽,却在看向他时慢慢舒展成一泓温和的笑意,“做多了就会了。”
君尧微怔,像是被他唇畔的笑晃了神,目光随之一弯,“不会的题等你教我啊。”
昭礼用笔轻轻点了点下巴,微茫的天光洒进室内,映亮他眼底的狡黠,“你不是有你的瞪眼法吗?”
*
老刘讲课幽默风趣,不同于他生活节奏上的佛系,普普通通的立体几何到了他手里也能翻出花样。全班就这样徜徉在数学的海洋里,直到走廊里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踏破了这份数我合一的境界。
立刻有学生反应过来:“2班怎么又在抢跑!”“楠楠对他们也太好了,羡慕。”
老刘向窗外看了一眼,敲了敲黑板,示意大家等铃声响了再去吃饭。五分钟后,铃声终于打响,靠门而坐的裴濯一个鲤鱼打挺闪现到门口,一脚踹开教室门,打响了特色餐之争的号角。蜂拥而出的人潮紧随其后,一溜烟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刚睡醒的贺远帆揉揉眼,一看教室都空了,索性抱着“现在去了也没饭吃”的心态慢悠悠晃到门口。见到倚在门边的景和,他热情地拍拍对方的肩:“哟,景大帅哥,又在等我们班长啊?”
景和一看来人是这厮,一脸嫌弃地拍开他的手:“我等君尧对昨天物理答案,别说得我跟跟踪狂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