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湘笑出声来,语气轻快了几分:“那我先走啦。”
昭礼点点头,目送她离开,随即转向君尧:“我们也走吧。”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要往教学楼跑。
刚迈出半步,君尧便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温和的嗓音里藏着笑意:“书包在那里。”
昭礼顺着君尧指尖的方向望去,他们的书包靠在一起,安静地待在一块被叠得方方正正的野餐布上,还是之前F5坐在操场上用的那一块。
拿起书包后,君尧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就这样拉着昭礼往校门口走。昭礼几次欲言又止,都被君尧状似无意地挡了回去,一会儿是“快走,要赶不上车了”,一会儿是“你鞋带松了,等一下”,总之不给他把话说出口的机会。
昭礼被他拉着走,低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骨节分明,力道不大,却恰好让他挣不开。
他垂下眼,覆下的长睫遮住眼底一闪而逝的笑意——
他忽然不那么想挣开了。
风声鸣响于林梢,地面上斑驳的树影摇曳,两人的影子在身前交叠成一团分不清彼此的模糊暗色。
君尧的掌心干燥而温暖,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被这阵温热一烘,纷纷扬扬地落进他的脑海——递来的涂卡笔、歪扭的笑脸、那句“想见你”、还有无数次他回头时恰好撞上的注视。
昭礼鬼使神差地开口:“为什么今晚要留下来等我?”
君尧怔了一瞬。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些许。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或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侧过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了一句:“因为我是志愿者社的。”
话音未落,他望向昭礼,方才那点玩笑的意味已从眼底褪去,换上某种昭礼从未见过的郑重: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昭礼的心猛地颤了颤,原来朋友是这样对等的存在。他垂下眼,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那笑意清浅得像被月光浸透的一页薄纸,透亮而柔软。
“马上要预赛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在拂过发丝的微风里化开,“早点休息。”
“你也是。”
*
选完社团之后,高一高二的学生周五下午最后两节课便成了社团课,在各班教室或辅导教室里进行。君尧和昭礼选的志愿者社人数过于稀少,因此被安排在图书馆底层那间附属的小教室。窗户正对着操场的方向,午后的直射光透过玻璃倾泻而下,在盖着蓝布的长桌上铺开一层毛茸茸的暖金色。
两人第一次来,找教室便花了不少时间。匆匆推开门时,时允已经坐在长桌旁写题了,她面前摊着一本被翻得起毛边的试卷册,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游走,对门外的动静充耳不闻。
“下午好啊,会长。”昭礼平复着呼吸,在她被惊动而抬眼的刹那打了声招呼,随即走到长桌旁,把带来的学习资料一一理好放在桌面上,“今天有什么志愿者活动吗?”
时允摇摇头,扫了眼两人带的书,都是物理竞赛的真题集,“这周没有,你们好好准备物竞吧。”
昭礼应了一声。君尧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扫了一圈教室。沿墙摆了两排铁皮柜子,窗台上搁着一盆不知是什么品种的绿植,叶片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悄悄伸手,用指尖轻轻捏了捏昭礼的后颈,朝那两排柜子抬了抬下巴。昭礼立马会意,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来都来了,我和君尧把这里打扫一下吧,总不能什么事情也不干。”
时允被日光印得发亮的眸中漫开一点笑意,“在你们到之前,我已经打扫过一遍了。”
昭礼点点头,说了声谢谢,随即拉开凳子坐下,翻开的真题集停在电磁感应那一章,他低头继续做之前卡住的那道错题。做了几分钟,笔尖又停下来,于是他撕下一张便利贴,端秀的字迹写下一行字,从桌面推给坐在旁边的君尧:这里用动能定理好像有点麻烦。
君尧放下手中的笔,侧身凑近昭礼手边的题目,恰逢昭礼回过头来想说什么,柔软的黑发轻轻蹭过君尧的唇,带着一点青柠洗发水的淡香,有些痒。
君尧顿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寸,目光重新落在那道题上。片刻后,他提笔在便利贴上写下几个字,推回去:换到质心系会更直接。
昭礼盯着那行字思索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写:可行,谢谢。末尾还画了一个笑脸,弧线画得圆润饱满,眼睛的位置点得恰到好处。
君尧扫了一眼,在下面补了一句:比我画得好。
昭礼弯了弯唇,没再接话,垂眸继续写题。笔尖重新游走起来,解题过程顺畅地一行行铺开在草稿纸上。
中途时允起身去接水,回来时路过他们那排长桌,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张便利贴不知何时被贴在了桌角,半边是昭礼端秀舒展的字迹,半边是君尧清峭利落的笔锋,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同一张纸上交替出现,安静地躺在午后倾斜的光线里,像一场无声的共舞。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