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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落无声（第2页）

而他坐在梦里，天光正好，身边是刚好的人。

*

日子在重复的学习里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众人既期盼又不那么期盼的期末考试。考完后，高二的学生们在高呼“解放了”的声浪里冲向食堂，但领导们并没有就此放过他们，毕竟晚自习还要讲评考卷，再熬几天才是联欢晚会，之后才是真正的假期。

在几声堪称谄媚的“君哥”中，君尧淡定地回头，随即被拉入对答案的浪潮。昭礼在一旁看着，回想起他迅速融入人群，那些同学因他讲题清楚而真心实意地佩服，欣慰地笑了笑。他正想把目光收回来，却渐渐觉出不对——和君尧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意识到：

试卷没拿。

“不好意思，我忘拿试卷了，先回去一趟。”昭礼看向君尧，示意自己也帮他带过来。

君尧所有纸张，不管是草稿纸、回执，还是回家作业、考卷，统统收在一个大文件袋里，且几乎不清理。昭礼甚至从近期的试卷堆里翻出了学期初的竞赛讲义。他无奈地笑了笑，继续翻找。

忽然，从一沓白花花的卷子里掉出一张微黄的纸。他弯腰捡起，本要重新夹回文件袋，余光却被几个熟悉的名字钉住——

贺远帆：热情直爽，易接近，信息密度低，价值低。

景和：人脉广，性格外放，价值中上，需保持友好。

时允：资源型，可深度合作，关系维护成本可控，潜在回报高。

那一行行冷静到近乎冷血的评估，像一枚枚细针不声不响地扎进他心里。周遭的声音忽然远了，翻卷子的沙沙声、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处谁喊谁去吃饭的笑声，全都退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昭礼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他想起君尧对自己那些细致到反常的好，想起雨天递来的伞，想起那句“想让你早点回来”，想起“你每次觉得自己不够好时，我都觉得很可惜”。数不清画面都在此刻翻涌上来，却都被这张纸蒙住了光。

——他会不会也在这张纸上？

这个念头生出来的一瞬间，昭礼却不敢再看了。他怕自己名字后面也缀着同样的字眼，怕那些曾让他心头发烫的温柔，最终都能被换算成一行冷静的价值评估。

他怕所有捧出去的真心，其实早就掉进深渊；怕所有心甘情愿，都只是他一个人自导自演的镜花水月。

教室里的光线很亮，他却觉得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

昭礼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那张纸放回去，又怎样把两人的试卷抽出来的。只记得自己像一缕幽魂般走出教室，刚拐进走廊，便迎面碰上了回来找他的君尧。

他有些失神地看着对方，涣散的瞳孔慢慢聚起焦，“我……”他张了张口，喉咙像被棉花堵住。过了很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碎在风里：

“你对我的好……都是真心的吗？”

君尧没有回答，他看着他，仿佛被人突然抽走了所有语言。

昭礼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剜出来：“我看到了那张纸，上面……有你对每个人的评估。”

他停了一下，空气好似凝滞住。

“精于算计、利益至上……才是真正的你吗？”

这句话落下来时，他自己先感到了一阵剧痛，像是将这段时间里所有的靠近、退让与信任，从骨头上硬生生地剥离下来。

那双时常含笑的杏眼里，此刻盛着破碎的星光，也映着君尧狼狈而沉默的脸。他站在原地，所有信手拈来的话术，所有熟悉到基因里的最优解，全都在那双眼睛面前溃散、消弭。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昭礼眼底的失望原来是某种像水一样缓缓漫上来的冷。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干脆利落得有些残忍，“对他们，从头到尾，我都在装。但对你……”

君尧说完这句，便不再说下去了。与昭礼相处的种种如走马灯般飞速掠过脑海，他想起那些脱离了计算、毫无效率可言的瞬间，想起自己为什么总在第七秒抬头，为什么把伞倾向他，为什么在他对别人笑时无端地觉得碍眼。

他一向自诩清醒，现在却连自己都分不清，那些莫名其妙的举动，究竟还算不算“假”？

“朋友”一词，忽然变得陌生而沉重，他离这个词最近，却又最远。

对昭礼来说，君尧的沉默已经是一种回答，心脏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有什么正被从胸腔里连根拔起。他听见自己轻声说：“你带着假面，你假装亲和，我都可以接受。可你不能……”

他再也说不下去，最后几个字在唇边碎了又碎，终于落下来：

“曾经，我真的把你当作特别重要的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再看君尧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