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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第2页）

如果掉头离开藤林残境，保全当下这一条性命当然不难。可是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本来就是追寻裂铃。裂铃牵着他们遗失的过往，牵着他们被贬下神坛，流落人间那个至今被严密封存的真相。他们不能在距离真相一步之遥的地方退回去。

朽弋醒轻轻吐出一口气。

“进去。”他说，“但是不要冲在最前面。让他们先探路。”

湮敫颔首。

旁边那个高个子男人已经按捺不住，拎着一把锋利的□□，大步朝着洞口走过去。他大概是被碎片冲昏了头脑，眼里只有洞内藏着的机缘，完全没有留意脚下那一层干硬的泥壳。他重重一脚踩下去，咔嚓一声脆响，泥壳轰然塌陷。

塌陷发生的那一瞬间，整个洼地响起一片低沉绵长的回声。

不是人的叫声。

是铃铛摇晃发出的声响。

叮，嗡。

声音沉闷浑浊，并不清脆，仿佛隔着厚厚的土层，隔着千百年堆积的尘埃从地底传上来。那一声铃响落下之后，洼地四周垂挂在土壁上面干枯的藤条，齐刷刷颤动起来。干枯的藤蔓表面原本漆黑死寂的纹路，一条接着一条亮起暗红色的光痕。

红光顺着藤条飞快游走，在土壁上面蜿蜒盘旋，远远望过去，像一条条苏醒过来的血红色毒蛇。

高个子男人一脚踩空，半个身子陷进泥壳下面漆黑的空洞里面。他慌忙挥舞手里的□□想要攀住地面，下一秒，数根干枯藤条从泥洞里面弹射出来，死死缠住他的手腕，脚踝还有腰肢。

“救我，快救我。”男人惊慌失措地嘶吼出声。

他挣扎得极其猛烈，□□狠狠劈向缠住自己的藤条。刀锋落在藤条上面，迸出细碎的火星，藤条上面亮起的红光只是晃了一晃，没有断开。反而随着他每一次挣扎，缠在身上的力道收得更紧。男人脸上血色飞速褪去，恐惧将他整个人吞没。

剩下那五个人瞬间炸开了锅。

“往后退，全部往后退。”灰蓝色冲锋衣的男人大声喊道。

人群慌乱向后逃窜。可是已经晚了。四面八方的泥壳接连不断塌陷下去，更多的藤条从黑洞里面伸出来，在空中疯狂挥舞。有一根藤条径直朝着离洞口最近的短发女生抽过去。女生尖叫着往侧面翻滚，堪堪避开这一击，肩膀却还是被藤条末端扫中，衣服撕裂开来，皮肤上面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朽弋醒眼神一凝。

他第一时间不是自保，而是扫视混乱的人群，确认还有哪些人处在藤条攻击的路线上。这一份本能的恻隐之心又一次冒出来。湮敫迅速上前半步，挡在朽弋醒靠外的一侧，宽大的衣袖一挥，一股冷冽无形的气流横扫出去，迎面扑过来的三根藤条在空中骤然弯折，重重砸回地面。

“朽弋醒。”湮敫喊他的名字，语气比刚才凝重许多，“分神可以，但是不要分神到把自己送到藤条嘴边。”

朽弋醒听得出声音里面压着的那一丝后怕。他心头微微一动，嘴上依旧不肯服软。

“我心里有数。”

“你每一次都说自己心里有数。”湮敫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面带着一点无奈的调侃，“上一次心里有数，肋侧挨一刀。这一次心里有数，我很期待下一次还能剩下什么地方可以受伤。”

这话吐槽得毫不留情。朽弋醒被堵得一时语塞，瞪了湮敫一眼，偏偏找不到话反驳。

混乱还在升级。

被困在泥洞边缘的高个子男人已经没有力气大喊大叫。藤条一点点把他往下拖拽，他半个身体陷进黑暗空洞里面，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面倒映着土壁上面不断游走的红色光痕。就在他整个人快要被拖入地底的时候，洞内又传来一声铃响。

这一次的铃声比刚才清晰许多。

随着铃声震荡，洼地四周回荡起细碎的人声。

一开始声音很轻，飘飘忽忽，分辨不出具体说了什么。慢慢的，回声越来越清楚。那些声音不是此刻洼地里面闯关者发出来的。它们来自很远很远的过去，层层叠叠，男女老少混杂在一起，在洼地内部反复回荡。

“他们不该活着离开。”

“把铃埋进洼地底下，封住那一道缝隙。”

“记住，不要让那两个人记起全部真相。”

那一句话飘出来的时候，朽弋醒浑身一僵。

那两个人。

是谁。

一股寒气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朽弋醒站在原地，耳边源源不断流淌出更多破碎的语句。很多句子残缺不全，断断续续，像是一盘破损严重的录音带，在空气里面循环播放。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